|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配角演義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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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街亭以後,張郃立刻派遣了幾十名目力比較強的士卒到附近山上,察看蜀營中的動靜。很快他就得到了自己希望見到的結果:蜀漢營中的秩序遠不如之前齊整,士卒焦躁不安,開始出現混亂的徵兆。 「看來,這一次是切斷了他們真正的水道。」張郃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出征到現在,他終於露出一絲真正意義上的微笑了。他吩咐各部魏軍不得擅自出動,嚴守自己的位置,然後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回到風帳中,也不脫下盔甲,就這麼躺倒下去睡著了。 現在魏軍不需要進攻,只要坐等漢軍崩潰就可以了。 就和張郃預料到的一樣,斷絕了水源的漢軍陷入了絕境。馬謖變得有點神經質起來,滿臉的自信被一種混雜著悲觀與憤怒的情緒所代替,每天都會有士兵被馬謖責打。無論是黃襲、張休、李盛還是陳松都不太敢靠近他,因為只要一跟他提到水源的事,馬謖就會很激動地抓住對方的雙肩,然後大聲喊道:「王平!王平到底在哪裡?他不是在守水源的嗎!告訴我,他在哪裡?」 最早建議突圍的是黃襲,既然水源已斷,那麼趁士氣還算正常的時候突圍,才能把損失降低到最小。馬謖聽到這句話,紅著眼睛轉過身來,用一種陰狠的口氣回答:「那街亭怎麼辦?就任由魏軍佔領,然後把我們漢軍碾碎在這隴山與祁山之間?你怎麼對得起諸葛丞相?」 比起主帥的神經質,士兵們更擔心的是最基本的需求。自從水源被切斷之後,每天的伙食就只有難以下嚥的幹粟而已;開始還每人可以分到一小瓢渾濁的水來解渴,到了後來,就完全得不到水的補充了,整個漢軍陷入一種委靡不振的狀態。在被圍後的第三天,開始有下山投降的漢軍士兵出現了。 魏軍對敵人的窘境很清楚,張郃覺得這樣還不夠,又調派了數千名弓箭手不停地往山上射火箭。 麥積崖的山坡四周樹木已經被砍伐一空,但還有茂盛的植被留在表面。魏軍只需要將山麓點起火來,上升的火勢就會以極快的速度向山上蔓延開來。燃燒起來的滾滾黑煙令本來就口乾舌燥的漢軍雪上加霜,甚至當火箭射中柵欄與營帳時,漢軍連用來滅火的水都沒有,只能以苫布或長毯來撲救。 比起身體的乾渴,更嚴重的打擊則是心理上的。面對著四面被濃煙籠罩的營寨,很少有人能保持著樂觀的態度,包括馬謖在內,他已經有點六神無主。主帥的這種混亂與驚慌不可避免地傳染到了全體漢軍身上,現在的漢營已經是一團糟。 街亭被圍的第四天,張郃決定開始攻擊。一方面他認為漢軍已經差不多到了極限,就好像是搖搖欲墜的阿房宮一樣,只需輕輕一推就能立刻土崩瓦解;另一方面他也擔心時間拖得太久,會有蜀軍的增援部隊前來,那時候變數就太多了。 一大清晨,魏軍的總攻正式開始。五萬六千名魏軍(包括陸續從後方趕到的增援部隊)從各個方向對漢軍在麥積崖上的營寨同時發起了攻擊。 「參軍!魏軍進攻了!」 張休大踏步地闖進帥帳,用嘶啞的嗓子大叫道。頭髮散亂的馬謖抬起頭看著他,同樣乾裂的嘴唇嚅動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拿起身邊的頭盔戴到頭上,向外面走去,一句話也沒說。 「魏軍在哪裡?」馬謖走出營帳,瞪著通紅的眼睛問,無數士兵在他身旁奔跑。 「到處都是。」黃襲只回答了四個字,語氣裡並無什麼譏諷之意,因為這是事實。 此刻的戰況已經由開始的試探轉入短兵相接了,殺聲震天,無數飛箭縱橫在雙方之間。魏軍分做六個主攻方向,對準了漢營的六處大門,與漢軍展開了激烈的爭奪。仿佛一片巨大的黑色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這一塊孤獨的礁石。 在乾渴痛苦中煎熬的蜀漢士兵們聽到敵人的喊殺聲,其反應卻大大出乎敵人的預料。魏軍遭到了堅決的反擊,仿佛這些已經快要燃燒起來的士兵們找到了一條可以發洩自己痛苦的通道。這種絕境中迸發出來的力量可以稱得上是奇跡,但也從另一方面說明蜀軍從一開始,就認為自己是處於絕境之中。 蜀軍勁弩的猛烈打擊,使得魏軍的進攻勢頭在初期受到了抑制。本來魏軍就是仰攻,而且山上的樹都早已被砍掉,草也已經燒得精光,因此居高臨下的弩士們獲得了良好的射界。在弩的打擊之下,魏軍第一波攻擊被攻退了。對付這些東西最有效的戰術是重盾,而輕裝趕到的張郃並沒有這樣的裝備。 馬謖似乎看到了轉危為安的曙光。他用手拼命搓了把臉,讓自己冷靜下來,努力讓漢軍的防禦更有秩序。 「繼續進攻,直到徹底摧毀敵人。」山下的張郃彈彈手指,命令魏軍保持不斷地攻擊。他心裡清楚,戰局並非如想像中那麼容易。蜀軍的頑強抵抗出乎意料之外,假如他們能夠堅持到救援部隊趕到,那麼魏軍將面臨兩面的夾擊,到時候勝利者與失敗者的位置就要互換了。 一方面是捨生忘死的進攻,一方面則是捨生忘死的防守。馬謖所要期待的,正是張郃所要極力避免的。張郃不得不承認,他低估了漢軍在絕境中的爆發力,不過憑藉著多年的經驗他也清楚,這樣的爆發力不可能持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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