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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


  就在這時,郭嘉的身子被一隻手托住,下唇被兩個指頭捏開,一粒藥丸順著嘴滑入食道。郭嘉睜開眼睛,看到曹丕湊到自己身邊,一臉焦慮。

  「二公子?你給我吃了什麼?」郭嘉虛弱地問道。

  「解毒藥!」曹丕大聲說,生怕他聽不到。

  郭嘉剛想說別白費力氣了,話還沒出口,面色突然一變,張嘴嘔出一口鮮亮無比的鮮血來。曹丕大驚,郭嘉又連連嘔出三四口,吐得整個衣襟上全是。曹丕以為郭嘉要死了,趕緊抱住他,帶著哭腔喊道:「郭祭酒,你可不能死啊!我父親還指望你來託付後事呢!任姐姐交給我的囑託還沒完成呢!」

  不料郭嘉輕輕推了一下他,居然重新坐了起來。曹丕擦了把眼淚,驚訝地看到,郭嘉的臉色已經白到了極點,眼神卻不再渾濁,智慧的光芒重新出現在那一對漆黑的瞳孔中。

  「你給我吃的……到底是什麼?」郭嘉問。

  「是從史阿那裡得來的解毒藥丸,據說是華佗親手炮製的,可解百毒,叫作華丹。」曹丕說。

  這是在白馬城的時候,史阿留給他的,曹丕一直貼身保管留到了現在。他剛才看到郭嘉中毒,情急之下想起來還有這東西,就給郭嘉喂了進去。

  郭嘉一聽到這名字,開始輕輕地笑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笑到後來,已是淚流滿面。曹丕不明就裡,以為丹藥有什麼問題,要去給郭嘉捶背。郭嘉卻擺了擺手,深深吸了一口氣:「這種丹藥,正是華丹她唯一親手調配出來的藥方啊。」

  「啊?」

  「華佗門下,要求弟子都要獨自煉製出一種丹藥來,才算合格。華丹她雖然是華佗的親侄女,可她不喜歡煉藥,平時喜歡偷懶,一直到最後關頭,才央求我幫她。我專修毒藥,她又不喜歡,只好連夜煉出這麼一個解毒的藥方。『華丹』這名字,還是我親口取的。」

  郭嘉說到這裡,臉上浮起幸福與痛悔的神色:「想不到,陰錯陽差,居然最後是華丹救了我。她一直沒忘了我,也不怨恨我……」郭嘉仰起頭,看著上空,似乎想看到那虛無縹緲的魂魄,是否在什麼地方望著他。

  曹丕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得一喜:「這麼說,你性命無虞了?」

  郭嘉苦笑:「冷壽光的毒,哪有那麼好解。我如今元氣大傷,雖然暫時可被華丹吊住性命,恐怕最多也只有幾年壽數。」

  「那怎麼……會?」

  「你不必擔心,在把河北袁氏剿滅之前,我都還撐得住。」郭嘉眼神閃過一抹厲色,他的眼淚已經擦乾,又恢復成了那個睿智而自信的天下第一策士。

  曹丕把他攙扶起來,朝門口扶去,一邊走一邊隨口問道:「剛才那個戲志才死前一直在說的偷什麼東西,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個問題,郭嘉停下腳步,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曹丕,嚇得曹丕連連擺手:「郭祭酒別生氣,就當我沒問過。」郭嘉思忖片刻,搖了搖頭,讓曹丕把他攙到蜚先生的屍身對面,然後跪坐下去,喘息了一陣才說道:

  「二公子,這件事我只對你說,不可外傳。」

  曹丕連忙道:「你不說也行。」

  「就讓這個秘密多一個人知道吧,就當是我最後還他一個心願。」郭嘉休息了一下,慢慢說道,「你剛才聽到了?我叫他戲志才。」

  「嗯。」

  「其實我的名字,才是戲志才。而他的名字,叫作郭嘉。」郭嘉平靜地說。

  曹丕一聽,驚訝地張大了嘴,這可真是意外的轉折。

  「我和他,都是潁川人,年輕的時候都有匡扶天下之志。但是潁川的晉升之階,都被荀姓郭姓鐘姓等大族把持。他郭嘉只是郭氏的一個遠支,已算是寒門;而我戲志才的出身更是低賤,都沒什麼出頭的機會。終於有一次,郭嘉的家族在一次爭亂中慘遭滅門,他唯恐自己被追殺,我就與他互換了身份。從此我是郭嘉,而他成了戲志才,一齊拜到了華佗門下,一來學習,二來避禍。

  「接下來在華佗門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大出風頭,與華丹相親相愛,據說華佗還考慮讓我當他的繼承人。這一切,引起了他的不滿。他認為,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拜郭姓這個身份所賜,他要討還回來,被我拒絕。結果他就對我和華丹做出那樣的事來……出事以後,我憤怒至極,發誓要追查出他的下落,狠狠報復。結果有一天,我終於知道他藏到了哪裡……」

  說到這裡,郭嘉頗有深意地看了眼曹丕:「他藏的地方,就是你父親的帳下。他是個富有才華的人,不知通過什麼途徑獲得了荀彧的賞識。然後被以『戲志才』之名推薦給了曹公。曹公沒有門第之見,對戲志才非常欣賞,引為知己,地位猶在今日的我之上。」

  曹丕想起來了,他曾經聽母親說過,在郭嘉來之前,曹公有個很欣賞的謀士姓戲,可惜早卒。他死以後,荀彧才推薦了郭嘉過來。

  郭嘉繼續道:「我為了幹掉他,精心佈局了很久——好在那時候曹公的勢力還不是很大,戲志才又沒什麼防備——最終我以自己的健康為代價,讓他中了我的半璧全,弄得不人不鬼。戲志才只得詐稱暴病身亡,不知所終。至於我,被他的做法啟發,先跑去袁紹那裡混了一段時間資歷,然後拜訪荀彧,以『郭嘉』之名入仕曹公麾下,到了今日。」

  曹丕聽完以後,半晌說不出話來。這位曹家第一策士,居然還有這麼一段黑歷史。如果父親聽說這個最為倚重的軍師祭酒,曾經謀殺過他最信賴的謀士,不知會做何感想。他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陳群總是絮絮叨叨地鄙視郭嘉,說他只是個寒門之後。原來「郭嘉」冒名頂替的那一支「郭氏」,早已死光,被大族除名了——也正因為如此,郭嘉的來歷才不會有人去懷疑、去查證。

  曹丕發現,郭嘉似乎並不害怕他講給自己父親聽,這究竟是一種信任,還是一種自信?他不好下判斷。一想到郭嘉可以順暢自如地把心中的秘密講出來,曹丕一陣羡慕。

  郭嘉靜靜地看著蜚先生的屍體,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地板,像是在鼓盆而歌,又像是擊缶祭喪。他喃喃道:「郭奉孝,郭奉孝。在這個曹家人的心目中,我已經把名字還給你了。雖然只有一個人知道,你總算也可以瞑目了。」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不用謝我,這是華丹救活我的用意。」

  說完這句話,郭嘉向曹丕伸出手:「扶我起來,咱們先離開烏巢城再說。」

  「怎麼走?不是說四門都被封住了嗎?到處都是大火,現在連密道都沒有了。」曹丕這才想到這個現實問題。

  郭嘉露出那種洞悉一切的輕笑,似乎什麼事都難不倒他:「烏巢城落到袁紹手裡才幾天,他們就挖出一條密道。之前這城池在曹公手裡數年光景,我們又怎麼會什麼都不做呢?戲志才以為我們鑽進他的圈套,殊不知這本來就是我們的主場。」

  「郭祭酒的意思是……」曹丕抓住郭嘉的手臂。

  「官渡之戰,差不多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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