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三 |
|
|
|
就在這一瞬間,張遼的身影猛地欺近,擋在了蜚先生和曹丕之間。蜚先生身旁大漢猝然出手,一下刺中了張遼的大腿。張遼不避不讓,瘋也似的回手用倚天一削,那大漢半邊脖子被生生斬斷,噴著鮮血倒在地上。與此同時,許褚迅速跟進,一把將曹丕拖了過來。 轉瞬之間,蜚先生失去了最後的籌碼。他瞪著一隻紅眼,把雙手伸開,對身後的衛士厲聲道:「快進密道去發動機關!」那些衛士不再猶豫,紛紛躍入密道。蜚先生一屁股坐在了密道蓋子上,把身上的青袍扯了下去,露出那具半是邪魔半是雅士的詭異身軀。邪魔的一半血筋畢露,在膿瘡縱橫的皮膚上縱橫交錯;而雅士的一半肌膚卻是越發晶瑩,幾乎無一絲瑕疵在上頭。 「我已服用了驚墳鬼,你若殺了我的話,這整個廳堂的人都要死。」蜚先生高喊。 許褚和虎衛們不由得退了一步。驚墳鬼的威力,他們已經在曹營見識過了,為此還犧牲了十幾個弟兄。如果在這個狹窄的廳堂爆發,毒藥的效力恐怕會加倍。就算郭嘉有通天本事,也來不及一一救過來。 蜚先生見曹軍眾人都不敢靠近,嘿嘿笑了笑,盤坐在密道入口處,擺出一副束手待斃的姿態。過不多時,地底傳來一陣低沉的隆隆聲,應該是東山衛士啟動了機關,讓整條密道坍塌。 放棄了逃生以後,蜚先生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他抬起頭來,聳了聳鼻子,似乎聞到什麼氣味,然後望向郭嘉,語氣自如:「郭奉孝,我承認你贏了。不過如今咱們都是窮途末路,勝負也沒了意義,不想趁這個機會聊聊天嗎?像當年一樣。」 郭嘉絲毫不為所動:「我跟你共同的話題,只有一個華丹,而你根本不配提起她!」一提到這個名字,郭嘉整個人的光芒黯然收斂,深沉的痛苦浮現在雙眉之間。 蜚先生對郭嘉的反應很是快意,繼續說道:「可當年我們三個明明關係很好,有什麼不能談的?」 「住嘴!」郭嘉斷然喝道,「每一個同學,都帶著一段華丹的美好記憶,所以我不殺他們。唯有你,關於她的回憶全是不堪的。只要你不在了,華丹就會活在沒有痛苦的世界裡。」 「不要自欺欺人了。她早就死了,是被你奸殺的,而你喝下的那杯酒正是我遞給你的。」 聽到蜚先生這麼說,郭嘉眼神裡射出危險的光芒。蜚先生卻不管不顧,越說越興奮,獨眼也瞪得渾圓:「我也喜歡華丹,可她偏偏喜歡的是你。既然如此,我成全你們兩個有何不好?那天晚上,我其實就在旁邊。我親眼看著你把華丹推倒在草地上,撕碎她的衣服,進入她的身體,像一頭瘋狂的野獸般侵犯著她。華丹的腿可真白……」 「哢嚓」一聲,郭嘉不知何時從張遼手裡拿來了倚天劍,毫不留情地斬下了蜚先生的左臂。鮮血飛濺,灑了郭嘉一身。蜚先生卻似乎沒有了痛覺,反而更加興奮起來:「對呀,就像這樣,把我殺死吧!就像你殺死華丹一樣!」 「我沒有殺她!」郭嘉第一次有些失態,他揮起倚天劍要去砍第二下,卻被許褚攔住。如果郭嘉盛怒之下把蜚先生砍死,大家都逃不過這一劫。 「你們都出去!」郭嘉大喝道,瘦弱的胸膛起伏不定。 這確實是目前形勢下最好的選擇。許褚連忙回手做了個手勢,讓大部分人依次退出廳堂,只留下他和張遼守住門口。曹丕堅決拒絕離開,於是許褚只得把他放在自己身後,一旦有什麼事情,兩名虎衛可以迅速將他帶走。 郭嘉看人都退出去了,用倚天劍對準只剩一條右臂的蜚先生道:「回憶時間到此為止。」 蜚先生搖晃著腦袋,聳著鼻子,岔開了一個話題:「你身上的味道,和從前不太一樣了。莫非你吃的養神丸改了方子?」 「你的鼻子還是那麼靈敏。」郭嘉看著他,居然用平常的語氣答道,「有一位老同學做了改良,送到我手裡。」蜚先生嘿嘿一笑:「哼,你也敢吃,不怕那是毒藥?」 郭嘉微微抬起下巴:「我問心無愧,從來沒覺得對不起他們,怕什麼?更何況,這是貨真價實的養生良方,我服食了沒有問題……」說到一半,郭嘉忽然覺得頭有些發暈,他身子晃了晃,想用劍拄著地面,卻一下子沒支住,差點跌倒在地。郭嘉本來有些慘白的臉色陡然罩上一層鉛灰,似乎中了什麼奇毒。 蜚先生看到他那副模樣,開始呵呵地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任憑斷臂的鮮血潺潺流出。郭嘉勉強抬起頭:「這是什麼?如果是毒藥的話,我應該早就覺察了。」他的語氣不像是一個驚慌的中毒者,倒像是一個好奇的藥師。 蜚先生笑了半天,直笑得自己咳出血來,才收聲答道:「你吃的那改良藥方,我一聞就知道,是冷壽光給你的。如你所說,這是貨真價實的養生方。可是,它也是一個考驗。」 「哦?」郭嘉抬了抬眉毛。 蜚先生用右手摸在傷口處蘸了蘸血,然後放進嘴裡嘖嘖了兩聲:「我這些年來,為了對抗半璧全的藥性侵蝕,也讓他給我開了一服方子。這兩服方子都是救人的良藥,你專攻毒物,肯定沒興趣瞭解,卻不知它們若是合二為一,卻可化為劇毒。」 郭嘉露出恍然神情,不見憤怒,反倒有些讚歎:「所以當我斬下你的手臂時,血濺一身,你血液中含有的藥性便和我體內的藥性相中和,這才爆發出毒性……冷壽光這人專修房中術,想不到還有這樣的巧思。」 「你還不明白嗎?這是冷壽光那個傢伙在試探你的心啊。」蜚先生就像是在與老友暢談,拍打著膝蓋,「天下吃養生方的,只有你一個;天下服食對抗半璧全藥方的,也只有我一個。若你對當年之事心有愧疚,此生不來與我尋仇,一心只服那藥方,則可延年益壽。若是不肯放過我,堅持要我死在你面前,毒發卻是避無可避。」 「冷壽光這傢伙,還是那麼天真,居然也用這麼拐彎抹角的辦法,勸我收手。」郭嘉此時再也無力支撐,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地上,「可惜,他根本不明白,在華丹這件事上,咱們是沒有任何妥協餘地的。」 這兩個人一個身負重傷,一個身中劇毒,都已是氣息虛浮無力,語調趨於平和,就好似兩位多年不見的老友聊天一般。 「說到底,華丹只是一個果,你難道把因給忘了?」蜚先生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郭嘉斜眼一瞥,搖搖頭:「戲志才,少拿華丹來說事。我說過了,她的話題到此為止。我是永遠不會原諒你的。」 「別叫我這個名字!你以為我會原諒你嗎?你偷我的東西,難道現在還不肯歸還……」蜚先生的話很激動,聲音卻越來越低。郭嘉仰起頭來,指頭無力地彈動,似乎在思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當他再轉頭看去,發現蜚先生保持著那樣的坐姿,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郭嘉愣了一下,想伸手過去摸一摸,身子卻動彈不得。蜚先生的屍身在極短的時間內枯萎,不同風格的兩半身軀同時發生變化,可怖的膿瘡紛紛剝落,而白皙精緻的肌膚也慢慢失去光澤,最後兩邊都變成了灰白顏色,不再有分別。 沒有異味,也沒有煙霧,蜚先生到底有沒有服過驚墳鬼,再沒人知道。 郭嘉感覺視線開始變得模糊,眼前蜚先生的屍體迅速失去色彩。大概是冷壽光的毒發作了吧,想不到華佗那麼多弟子,最終完成復仇的居然是唯一想原諒自己的冷壽光。郭嘉笑了笑,覺得這真有點諷刺,那傢伙學了一輩子養生之道,最有效的卻是一服毒藥。 他的身子慢慢變軟,朝地板上滑下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