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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


  張繡不明白楊修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問他為何不趁著那支袁軍小隊進入城門的時候發起衝擊。楊修緊皺著眉頭,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住城門。

  他們看到,那支袁軍小隊走到城門口,仰頭喊了幾句話。突然之間,城頭亮起無數燈籠,無數弓弩手擁上城牆,對著城下瘋狂地射起來。那支小隊猝不及防,幾乎在一瞬間就被全滅,三十多具屍體被射得猶如刺蝟一般。很快城頭的燈籠三舉三落,一撥撥騎兵沖出來,圍著城前的屍體轉悠,顯得有些迷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張繡驚駭莫名。

  楊修臉陰沉到了極點:「趁著燈火還在,張將軍你仔細看看。」張繡瞪大了眼睛,終於發覺哪裡不對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城牆,而是由數十輛樓車並排組成。樓車的高度和城牆差不多,外面又披掛著漆成城磚顏色的大布。雖然這個佈置簡陋至極,但烏巢本來就是極小的城池,加上夜裡視野極差,偷襲者不抵近觀察只靠輪廓很難分辨這兩者的區別。

  「快走!」楊修迅速起身。

  張繡立刻意識到,敵人既然設了這麼個圈套,周圍必然埋有伏兵。若不趁現在敵人還沒反應過來,恐怕很快就會被合圍。

  軍令被飛快地下達到每一個人,奇襲部隊立刻掉頭,朝著來時的路匆忙奔去。他們沒走出兩裡路,就迎面撞見了一支袁軍部隊。這支部隊是以弓兵和盾兵為主,顯然是為了伏擊之用。他們估計是看到烏巢假城的燈光亮起,匆忙趕去設伏,卻沒料到被伏擊的部隊這麼快就掉頭沖了過來。

  「殺!」

  張繡只下達了一個命令。

  張繡麾下的丹陽兵和青州兵軍紀渙散,可在個人格鬥上都是好手,最擅長的就是亂戰。在黑暗中士兵們無法分辨敵我,他們怒吼著揮動著手裡的武器,只能憑藉方向來殺敵——甭管什麼穿著,只要是跟我面對面的,就是敵人。這支伏兵以遠程武器為主,猝然在黑暗中遭遇到近身搏殺,一下子陷入了混亂之中。

  來不及射箭的弓兵被長矛刺穿;盾兵想要舉盾掩住身體,卻發現周圍的同伴被沖散,盾陣的優勢蕩然無存,陰險的刀刃可以從側面輕易割開腰部;只有少數刀兵和戟兵還在勉強支撐,但一次斬擊卻會吸引數倍的回擊。

  在這種兇猛而短促的打擊下,只是短短半炷香的工夫,這支袁軍便被打成了一盤散沙。張繡不敢戀戰,帶著隊伍穿過散亂的陣形,消失在黑暗中。

  「我大概知道袁軍是什麼打算了。」楊修一邊抓緊韁繩一邊說。

  「講。」張繡平時有些懦弱,可一到戰場上,那股虎將的氣勢便強烈地散發出來。

  「這附近沒有山坳或大片樹林可以藏住大軍,所以袁軍應該是把伏兵化整為零,分成幾十隊,以假城為圓心進行均勻配置。一旦我們中計接近假城,他們就會從四面八方群起攻之,迅速結成包圍網。」

  張繡「嗯」了一聲,心中慶倖不已。如果不是楊修覺察得早,他們將會被合圍在城下,承受著來自城頭和四周的無盡打擊,那將是死路一條。

  「袁軍既然這麼分散,那趁他們還沒合圍時我們各個擊破,突圍不成問題。」

  此後張繡先後又遭遇了兩次伏兵,所幸每次都先發制人,擊潰了對手,然後不斷改變方向,防止敵人追擊。他們在黑暗中誤打誤撞了許久,最終確認自己已經殺出了包圍,但同時也發現徹底迷路,不知身在何處。

  幸運的是,這附近有一條很寬的河流,於是隊伍停下來稍事休息。張繡把坐騎撒開,讓它自己在河邊找野草吃,然後找到楊修。楊修正在清理身上的血跡,那不是他的,而屬於一名不幸的袁軍士兵。那名士兵試圖接近楊修,結果被一名用劍的步兵飛快地割開脖頸,噴出一腔熱血。楊修的臉上沾了不少血點子,看上去有些扭曲瘋狂。

  張繡走到他身邊:「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咱們剛一踏上那條大路的時候……」楊修用溪水撲了一下臉,抖抖手,這才回答道,眼神變得淩厲起來,「烏巢城屯糧極多,過往車馬一定頻繁,道路應該被軋得十分平整。而那條大路雖然平整,但一路上坑窪凹凸之處實在太多,像是匆忙急就而成的新路。」

  張繡也非庸才,聽楊修這麼一分析,立刻豁然開朗。楊修繼續道:「無論是這條路,還是那座可笑的樓車假城,放在白天都是破綻百出。只有對夜晚行軍的人,這種偽裝才有迷惑性——這說明什麼?這是給咱們量身打造的陷阱!他們早就打算在此伏擊!」

  「那不對啊。我們一直是按照地圖走的,袁紹怎麼能未卜先知,在一個錯誤的地方修路築城等我們來呢?」張繡還是有點不能接受。

  楊修冷笑一聲,指著張繡的胸口道:「如果我說,這張地圖本身就是錯的呢?」

  張繡啞然。他這張地圖,是靖安曹提供的,上面標記著官渡、烏巢、陽武等一些重要地點之間的距離關係。如果有人在上面做點手腳,就會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可是……為什麼?」

  楊修道:「張將軍到現在還沒醒悟嗎?你是殺曹昂的降將,我是漢忠臣的兒子。咱們不過是吸住袁軍注意力的棄子,曹公真正的奇襲部隊,恐怕已經摸進真正的烏巢城啦。」說到這裡,他狠狠地把骰子扔在地上,第一次露出怨毒的神色。

  之前郭嘉對楊修的各種小動作都很容忍,這讓楊修產生了錯覺,心中懈怠。沒想到郭嘉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想要把他和張繡一口氣全都除掉。當楊修注意到這點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聽了楊修的話,張繡霍然起身,心中的震驚無以復加。難怪自己從前線被突然抽調回來,難怪配備的都是沒有經驗的新兵,難怪一定要夜晚出擊。原來這一切,只是讓自己去當棄子,就像他們把那一小隊袁軍當成棄子一樣。

  張繡臉色有些發白:「那我們怎麼辦?」

  楊修俯身把骰子從泥土裡撿起來,拍乾淨,露出一絲獰笑:「他郭奉孝也不是神仙,千算萬算,他也算不到會有一隊迷路的袁軍做了替罪羊,替咱們在樓車城下全軍覆沒,給咱們留了轉圜的餘地。」

  按照常理,蜚先生若在此設伏,定會把周圍清理乾淨,不讓意外攪局。這隊袁軍莫名其妙地一頭闖進來,說明他們軍中的溝通出了問題。也許是孔融的事情刺激到了袁紹,使得這個計劃不得不提前發動,以致出現意外。

  「轉圜?怎麼轉圜?」張繡有些煩躁地跺了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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