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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


  天子一出,從此劉平將再無退路。

  「臣袁紹,叩見陛下。之前有失禮儀,衝撞聖駕,實在是罪該萬死。」

  袁紹離開座位,恭恭敬敬地執臣子禮,帳內的其他人也連忙跟從,都俯身叩拜。鄧展遲疑了一下,也隨之跪倒。劉平望著他,忽然想起來,鄧展在覺察到自己的秘密以後,連曹丕都沒告訴,自然也不會在這裡聲張。劉平不知他身上發生了什麼,居然讓這個忠誠的人對自己的主君三緘其口。

  面對著叩拜了一地的大漢忠臣們,劉平心中微有快意,淡淡道:「諸卿平身。」

  袁紹揮了揮袖子,王杜、申逢連忙起身告辭。他們雖不知為何天子會突然出現,但接下來的談話一定極為機密,不是他們這個等級可以與聞的。鄧展也要轉身離開,劉平忽然開口道:「鄧將軍,請留步。」

  鄧展為掩護自己斷後,這件事蜚先生肯定是知道的,所以沒必要隱瞞兩個人之前認識的事實。劉平道:「你以後就在我身邊留用吧。」他現在需要一名手下,在整個袁營裡除了鄧展沒有更好的人選。

  天子想問臣子要一個人,實在是輕而易舉之事。所以劉平自作主張地開口,沒人提出反對意見,只有蜚先生的眼珠在不停轉動,似乎在思考這一手背後的寓意。

  鄧展鞠躬道:「微臣遵旨。」然後跟著王、申二人走出去。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擺了一個站崗的姿態,儼然把自己當成一名天子的禁衛。

  等到帳內變回三人,袁紹將劉平請回上座,拱手道: 「陛下白龍魚服,不知有何旨意?」

  袁紹小心地斟字酌句。這就是他為什麼先後數次拒絕「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提議,伺候皇帝的繁文縟節實在太麻煩了。縱然他權勢滔天,禮數上也不能有半點或缺,不然士子的口水會從四面八方飛過來。這實在是個諷刺,天子孤苦無人理睬,但若對天子不敬,卻會惹來萬人唾駡。

  劉平看了一眼蜚先生:「誠如蜚先生所言,朕此來袁營,是郭嘉的主意。」

  「這……」袁紹和蜚先生面面相覷。天子這麼開誠佈公,讓他們反而有些困惑。天子當細作,是抓還是不抓?

  蜚先生先開口道:「陛下,郭嘉此舉風險極大,意義卻又何在呢?」

  對於這些盤問,劉平早已胸有成竹:「天下還有誰比一位落魄天子說話更加可信呢?」袁紹和蜚先生頓時恍然。漢室一直被曹氏欺壓,如今天子親身出來求援,換了誰都會對漢室誠意篤信不疑——天子都來了,你還不信嗎——然後再設計謀,無往而不利。

  「他郭嘉再膽大包天,怎麼敢驅使天子做事?難道曹阿瞞不怕被世人唾駡嗎?」袁紹問。

  劉平道:「天下都知道,河北兵馬雄壯,許都勝算十中無一。為了得勝,曹司空無所不用其極。只要能勝,縱然是驅使天子當細作,也沒什麼奇怪的。」

  他說到這裡,諷刺地說:「更何況我的身份是漢室的繡衣使者,縱然死了。曹操那邊宣稱天子暴斃,另立一個也就是了。」

  袁紹面色一紅,想起當初劉協即位他極力反對,現在不免有些尷尬。

  劉平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寬心:「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郭嘉偏偏沒想到,逢紀動了殺我的心思,逼我等出逃,反而讓我趁機切斷了來自曹營的束縛——如今我孤身一人,可以做些自己的事情了。」

  他拋出了一些含糊線索與暗示,卻不肯再細說。

  靠著這些暗示,袁紹、蜚先生會自行聯想:曹丕實是曹營派來監視劉平的人,所以劉平開始的行事都是為了曹氏利益。一直到白馬逃難之後,曹丕與劉平失散,後者斬斷了束縛,這才折返到袁營,打算真正為漢室謀求些利益——這一切看起來都順理成章,可以解釋一切疑點。

  至於鄴城之亂,審配就算不會隱瞞,也會在敘述上文過飾非,所以劉平不擔心袁紹會聯想到那邊去。司馬懿的補白之法,真是屢試不爽。

  袁紹果然長舒一口氣:「陛下龍運隆興,實乃社稷之幸。戰場兇險,紹請陛下儘快移蹕鄴城,靜候佳音。」

  袁紹這個提議,在劉平的預料之中。袁氏掌控了天子以後,最穩妥的方式是擺在後方,裝點門面,這種手法與曹氏並無二致。可以說,從劉平亮出天子身份以後,他就再無自由可言。

  除非……劉平笑著擺了擺手:「還不急於這一時。」

  袁紹故作一愣:「陛下在官渡可還有什麼事?」

  「還記得我之前提議的烏巢之策嗎?」劉平侃侃而談,「曹氏勢弱,不利久戰。郭嘉這才定下烏巢之計,打算畢其功於一役。我們只消將計就計,便可把曹操誘出巢穴,一舉殲之。」

  袁紹眯起眼睛思忖良久,方才說道:「陛下脫離了曹氏之眼,郭嘉自然會猜到您來微臣營中,和盤托出烏巢之計。阿瞞那麼狡猾,他既知我已洞悉此計,又怎麼會繼續冒險施行呢?」

  劉平面色如常,手指卻隱晦而興奮地敲擊了一下大腿。他苦心孤詣營造出種種鋪墊,就是為了讓袁紹問出這句話來。而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他、袁紹和曹操的命運。

  「曹司空別無選擇,他必須前去襲擊烏巢。」劉平斬釘截鐵地說。

  「哦?」袁紹眉毛一挑,蜚先生卻「啊」了一聲,已然想到答案。

  劉平身體前傾,平靜地直視著袁紹的雙目,似笑非笑:「假若天子在烏巢出現,他又怎麼會不親自去接駕回宮呢?」

  袁紹跪在地上,內心劇震。

  他明白,皇帝說得一點錯都沒有。天子是曹操政治上最大的籌碼,生死攸關。曹操若知道天子在烏巢,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他弄回來。

  這就好比你將金子鎖在櫃中,賊人索性死了心思,去偷別家;你若將金子置於牆頭,賊人縱然知道牆下有打手埋伏,也會懷著僥倖心理忍不住出手,碰碰運氣。

  以皇帝做誘餌,在烏巢擊破曹操,儘快結束這場戰爭。這個構想太過大膽,可這個結局,對袁紹來說實在是太完美了,可謂名利雙收。他抬起頭,眼神已流露出興奮神色,唇邊的兩撇鬍鬚悄然翹了起來。

  蜚先生卻在這時接口道:「可又怎麼讓曹操知道陛下在烏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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