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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


  「你還有什麼要辯解的?」蜚先生嘲弄道。他只要一招手,就會有人沖進把這個傢伙斬殺。當郭嘉收到這個斬下的頭顱時,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劉平向後倒退了兩步,意識到之前的準備全用不上了。袁紹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非常險惡,還帶著一點點的如釋重負。這位大將軍最在意的,是刺曹失敗讓自己很丟臉,而蜚先生的指控,恰好可以讓劉平當替罪羊,為這件事找一個不那麼丟臉的藉口。

  蜚先生深諳袁紹的秉性,所以句句都扣著刺曹的責任。只要袁紹打定了主意,劉平是不是漢室使者,根本不重要。他再如何巧舌如簧地辯解,也是無濟於事。

  面對這種前所未有的危局,劉平突然仰天大笑。

  楊修講授帝王之術時曾說過,凡是有大成者,皆要具備一種品性。無論冷酷與仁慈,若少它為輔翼,難以成就大業。這種品性,就叫作決斷。

  在瞬息萬變的戰場,在泰山壓頂的瞬間,在身臨深淵的一刹那,所有的道都失去意義,唯有決斷才能挽救一切。現在,正是這個時候。

  劉平俯仰之間,已經有了決斷。唯有這一個辦法,可以拯救自己,以及漢室。

  蜚先生扯住他的衣領,猙獰地笑道:「你故作大笑,實已心虛,用這顆頭顱去找郭奉孝哭訴吧。」

  劉平收斂起笑容,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奇異的變化。他抓起蜚先生揪住衣襟的手,輕輕一推,蜚先生倒退了好幾步,幾乎跌倒。一個病殘之體,怎麼能抵擋他的力量。蜚先生本想厲聲呵斥,可他突然感覺到一種強大的氣勢從劉平身上噴薄而出,讓他一下把話堵在嘴裡說不出來。

  「袁紹,你可是漢家的大將軍?」劉平昂起頭來,高聲問道。

  對這個明知故問的無禮問題,袁紹卻只是默默點了一下頭。一種奇妙的熟悉感正慢慢浮現在這位大將軍的腦海中,酒杯不知不覺被擱回到盤中。

  劉平直視著他,淡淡地吐出七個字:

  「那你可還認得朕?」

  七個字如巨石滾過平原,讓大帳內陷入一片死寂。無論是袁紹還是蜚先生,一瞬間都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麼問題。

  朕?

  全天下敢稱朕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身敗名裂的袁術,還有一個則是大漢天子劉協。

  蜚先生咽了咽口水。這個郭嘉派來的死間,居然是天子本人?這實在是太荒唐了!天子難道不該在許都的宮城裡老老實實地待著嗎?他正要出口訓斥,卻發現袁紹慢慢從座位上站起身來,目瞪口呆。這種反應,絕不是看到騙子的反應。

  「是,是陛下?」

  袁紹的聲音在微微發顫,甚至還帶著點驚慌。袁家四世三公,歷代都是漢室忠臣,儘管時代已經不同了,可這種代代相傳的敬畏仍是根深蒂固。

  劉平沒有回答,只是倨傲地望著他們兩個,仿佛對這個問題不屑一顧。

  說起來,袁紹與劉協的淵源著實不淺。當初在雒陽之時,袁紹策動八校尉圍攻十常侍,逼迫他們帶著少帝劉辯和時為陳留王的劉協出逃,結果途中在北邙被董卓所執。董卓很喜歡劉協,打算廢掉劉辯,就找袁紹來商量,想借重袁家的名望。而袁紹堅決反對劉協稱帝,橫刀長揖,憤而離京。

  也就是說,袁紹和劉協一共只在光熹元年見過,那都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此後一個在河北一個在長安,兩個人再也沒直面相對過。但此時在袁紹眼裡,劉平的相貌卻和那個倔強的陳留王合二為一,不分彼此。

  蜚先生注意到袁紹的異狀,連忙湊過去低聲道:「主公,慎重。」袁紹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連忙擺正了身子。

  仔細想想,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天子應該是被曹氏嚴密軟禁在許都的,怎麼可能突然跑到袁紹營中來。這人十有八九是個騙子,豈能被他一句話唬住?可袁紹看了一眼劉平,那種熟悉的感覺猶在,心中不免遲疑。他實在不知道該以何種態度來問劉平話,思忖片刻,對蜚先生道:「快去把王杜、申逢叫過來。」

  這兩個人是袁紹的使者,都曾經去過許都拜見過皇帝,讓他們來認一下成年天子的模樣,便迎刃而解。蜚先生獨眼一轉,說如今在營中還有一人可以推薦,悄聲說了幾句,袁紹頷首讓他去辦。

  過不多時,王杜、申逢匆匆趕過來。他們進了中軍大帳,一看到站在中間的劉平,先是一愣,隨即納頭便拜。等到他們叩了頭起身,袁紹這才問道:「你們可看得清楚了?」兩個人連忙答道:「我等奉主公之命前往許都覲見,得窺天顏,確系天子無疑。」

  雖然劉平身穿布袍,臉色比原來紅潤許多,但眉眼五官卻是作不得假。聽到這兩個人言之鑿鑿,袁紹的疑心登時去了大半。他正要起身跪拜,卻被蜚先生攔住了:「主公莫急,還有一人呢。」

  話音剛落,第三個人正好邁入帳中。來的人非常瘦,八字眉,一臉怒相。劉平和他四目相對,一時兩個人都愣住了。劉平忍不住脫口而出:「鄧展?你還活著?」

  跟之前的精悍相比,如今的鄧展看上去頗為蒼老,一身精氣流散一空,再沒了之前的銳氣。他看到劉平,渾濁的眼神亮了幾分,隨即又暗了下去。劉平和曹丕逃出白馬的時候,鄧展主動斷後,劉平以為他早就已經死了,沒想到居然還能生還。

  「我本來是要死的,可是通道裡突然湧來洪水,將追兵衝開。我就著水勢浮上井口,被淳于將軍的部屬抓獲。」鄧展主動對劉平說道。淳于瓊一向護著鄧展,被他的部屬抓住,至少性命無虞,一直養到了現在。

  劉平的心情卻沒因此而放鬆。王杜、申逢只見過劉協數面,他有自信讓他們看不出任何破綻;可是鄧展卻不一樣,他是漢室最危險的敵人,是唯一一個知悉天子機密的人。他只要一句話,就能把劉平推到萬劫不復的無底深淵。

  可鄧展只是木然地看著他,無喜也無怒。蜚先生道:「鄧將軍曾是曹公麾下的勇士,見過天子數面。請問眼前之人,是不是天子?」

  「是的。」鄧展回答,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你看清了嗎?」蜚先生有些不甘心。鄧展點點頭。

  劉平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他的脊背幾乎已被冷汗溻透了。亮出自己的天子身份,是劉平最終的手段。這個身份的公開,將會給劉平帶來前所未有的便利,也會給他帶來前所未有的困境,這就是一把雙面開刃的大戟。如果不是被蜚先生逼到絕境,劉平不會把最後這張底牌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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