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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


  劉平心中一松,逢紀的擔保起了效果。袁紹果然消除懷疑,把他當成漢室的代言人來對待了。他立刻說道:「陛下聽聞將軍南下勤王,不勝欣喜,特令我來犒軍。」

  袁紹道:「紹乃是朝廷大將軍,漢室有難,豈會坐視不理。我久有覲見之志,奈何陛下身旁奸佞叢生,孰忠孰奸,一時難以廓清,欲清君側而不得啊。」劉平知道袁紹還是有點不放心,擔心他是曹操派來耍計謀的。於是他正色道:「縱然淤泥橫塞,荷花一樣高潔不染。漢室從來不缺忠臣,遠有李膺,近有董承與將軍。曹賊兇暴,人所共睹,誰會與他為伍!」說到這裡,他猛然轉身笑道,「元圖兄和公則兄可為在下做證。」

  逢紀早有了心理準備,立刻點頭稱是。郭圖卻沒料到劉平把自己也扯下水來,一時又驚又怒。他最近過得已經很不順心了,想不到劉平又要往上壓一塊石頭。

  袁紹眉毛一挑:「公則,你也認識他?」郭圖情急之下只得答道:「是,從前略有交往,此人確非曹氏一黨,是漢室忠臣。」他咬了咬牙,又補了一句,「此事我和蜚先生都知道。」其實他手裡連天子親自寫的衣帶詔都有,但不敢拿出來。

  劉平先以繡衣使者的身份跟他們暗通款曲,如今突然現身袁紹身前,郭、逢二人心中有鬼,唯恐讓其他派系抓住把柄,只能替劉平圓謊。當他們意見一致之時,多謀寡斷的袁紹也就不難控制了——這就是劉平曾告訴曹丕的控虎之術。

  劉平回頭看了眼郭圖,露出詭計得逞的笑容。雖然歷經波折,但一切總算回到了最初的計劃軌道中來了。不過郭圖的反應,讓劉平稍微有些詫異。除了懊喪、憤怒以外,他還感受到了幾分無奈,似乎在郭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郭圖和逢紀的擔保對袁紹產生了作用。他「嗯」了一聲,轉向劉平:「使者不妨暫且在營中歇息,只待我在官渡殲滅阿瞞,就別遣一支輕騎去許都為陛下護駕。」

  劉平注視著袁紹,發現他眯起的雙眼閃過一絲狡黠。袁紹的意思很明顯,漢室的目的不可能只是犒軍,但他懶得說破。如今袁軍局面大大占優,漢室只要老老實實等著被拯救就行了,其他念頭想都不要想。

  劉平也聽出了這一層意思,身子未動,卻伸出手臂虛空一拜,厲聲道:「漢室來此,可不是為了乞援!而是為了濟軍。」

  周圍的人都在發笑。漢室龜縮在許都動彈不得,還奢談什麼救人,簡直就像一個乞丐要來賑濟富翁一樣可笑。劉平掃視一圈,看到許攸也在隊列之中,不過他雙手垂在身前,閉目養神,似乎對這一切都沒興趣——袁紹把他緊急召到官渡,不知是為了什麼。

  劉平暫且先把這個念頭擱在旁邊,冷笑道:「曹賊狡黠,未可遽取。若是諸公還是這麼掉以輕心,恐怕就要大難臨頭了!」他這一聲大吼震得整個廳堂內嗡嗡作響,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神望著他。除了田豐,可從來沒人會在袁紹面前這麼大聲說話。

  袁紹手掌摩挲著酒杯,眼神變得有些不善:「即便你是繡衣使者,如此危言聳聽,也是要治罪的。你倒說說看,我如何大難臨頭了?」

  劉平夷然不懼,一字一句道:「在下所言,絕非危言聳聽。將軍與曹公少時為友,應該深知此人謀略。如今他雖居劣勢,但至今未露敗象,兼有郭嘉、賈詡之謀。單憑河北兵馬,恐怕難以卒勝。」

  「你是說我不如孟德?」袁紹臉色有些難看。

  劉平道:「南北開戰以來,顏良、文醜相繼敗北,曹氏雖然一退再退,卻都是有備而走,慢慢把河北兵馬拉進官渡這個大泥潭。這等行事,你們難道不覺得可疑嗎?」高覽忍不住高聲駁道:「我軍一路勢如破竹,如今白馬、延津、烏巢等要津皆已為我所據,這難道還成了敗因?實在荒唐!」

  劉平一指袁紹背後那面獸皮大地圖:「曹氏將烏巢讓給你們,根本就沒安好心。這裡貌似安全,卻背靠一片大澤,無法設防周全。曹軍此前故意在西線糾纏不休,又故意敗退,就是要你們產生這裡已經很安全的錯覺,把糧草屯到烏巢。時機一到,他們就會偏師穿過烏巢大澤,發動突襲,畢其功於一役——這,難道還不是大難臨頭嗎?」

  周圍一下子變得特別安靜,高覽忍不住問:「你是怎麼知道的?」劉平輕蔑地抬手道:「在下剛才說了,縱然淤泥橫塞,總有荷花破淤而出,高潔不染。在許都和官渡,有許多忠直之士時刻等待著為陛下盡忠。所以唯有裡應外合,才是取勝之道。」

  聽到劉平這句話,袁紹仰天長笑,笑得酒杯裡的酒都灑出去,好像聽到什麼特別可笑的事:「陛下操勞國事,這些小事就不必讓他操心了。也罷,陛下既然肯派人到此,費了這麼多唇舌,我若不露些誠意,反而顯得河北小氣。」

  劉平見袁紹居然面色如常,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個烏巢之計,是臨行前郭嘉告訴他的,他原來指望能夠一錘定音,贏得對方信賴,可如今袁紹卻置若罔聞,到底是他早已知曉,還是另有安排……

  袁紹看到劉平面上陰晴不定,很是享受這種尷尬。他打了個響指,一輛木輪小車被軍士隆隆地從後堂推了出來。車上坐著一人,白布裹身,只露出一隻血紅色的眼睛,正是蜚先生。而他進了廳堂之後,整個屋子的溫度陡然下降了不少。

  劉平一下子全明白了。

  蜚先生原本是跟郭圖結盟,暗中打擊冀州、南陽兩派。現在看來,蜚先生如今羽翼豐滿,所以甩開了郭圖直接去攀附袁紹。潁川派失此強援,難怪郭圖一點好臉色也沒有了。

  大部分幕僚見蜚先生出現,紛紛起身告辭,逢紀和郭圖都想留下,兩個人差點撞到一起,只得狠狠對視一眼,拂袖離開。許攸也隨大眾離開,臨走前淡淡地掃了一眼劉平,卻什麼也沒說。

  很快屋子裡只剩下袁紹、劉平和蜚先生。

  劉平的手指飛速敲擊著大腿外側,心中起伏不定。

  蜚先生輕易不肯離開他的東山巢穴,現在他居然跑到袁紹的大帳內,這只能說明一件事,袁紹軍正在籌備什麼重大事情。而這個「重大事情」,是袁紹如此淡定的根源所在。

  這次兩人再度會面,蜚先生咧開嘴嘶聲笑道:「先生你如今才來,只怕只能吃些殘羹冷炙了。」

  劉平知道他指的是什麼。蜚先生此前跟劉平有過約定,讓潁川派與漢室聯手一起鬥郭嘉。可惜這個計劃因為逢紀而夭折。如今蜚先生來了這麼一句,自然是說漢室再沒什麼利用價值了。

  劉平控制著表情:「聽起來,蜚先生你胸有成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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