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
| 一七〇 |
|
|
|
甄宓聽到這十六個字,怔了怔,一時竟沒說出話來。曹丕知道自己賭對了。甄宓和任紅昌,其實都是一類人,她們有著自己的想法,不願依附于男人。這大概就是任姐姐不在許都陪著郭嘉,而自己獨立撫養著幾個孩子的緣故吧。曹丕心想。 甄宓用指頭戳了戳下巴,眼波流轉,露出一絲笑意:「你可真是討厭,這句話可真是打動我啦。」曹丕卻沒上當,追問一句:「我們這算是談成嘍?」 甄宓伸出雙臂,環在曹丕脖子上吹了口氣:「這得看我們談的是什麼……」曹丕拼命忍住臉紅耳熱,繃緊著臉問:「不是說好談生意嗎?」甄宓雙手環得更緊,兩人的鼻尖相距不過半寸,彼此能感受到呼吸。正當曹丕有些忍耐不住時,甄宓卻突然鬆開手,站開幾步。 「你還好意思說是生意?人家是有夫之婦哎,就這麼跟你走了,我豈不是成了淫奔之女?我可不是那麼隨便的人。」 曹丕一口血差點噴出來:「難道你還想找個媒妁不成?」 甄宓微微噘起小嘴:「得有個名分才好,哎,你成家了沒有?」曹丕搖搖頭。甄宓眼睛一亮:「這樣就好辦啦。你是司馬相如,我就是卓文君。我在袁府聽了你的琴聲,決定跟你走。嗯,嗯,這樣不錯!這樣傳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我是為了重演《鳳求凰》才毅然私奔,只會傳為美談,說不定還能記到史書裡呢。」 曹丕看著神采飛揚的甄宓,不由心想,你真是一心想咒袁熙死啊……說幫她出逃,她不樂意;說帶著她私奔,她倒甘之如飴——這女人的想法,他實在是無法捉摸。 甄宓看曹丕面露不豫,以為他不情願,拍了拍肩膀道:「我父親當年可是上蔡令呢,你娶了我,也算是光耀門楣了。」曹丕暗暗腹誹,心說你若知道我什麼身份,哪裡還敢這麼說。 這時門外傳來聲音,甄宓朝後退了幾步:「你快把琴彈起來,不然外頭的侍婢會心生懷疑。」曹丕連忙續了根弦,隨便挑了首曲子彈起來。就在琴聲掩護下,甄宓道:「副印放在劉夫人的寢室,守備森嚴無比,就不要想把它盜出來了。不過若你們有什麼文書案牘,我倒是可以試試進去蓋上大印。」 曹丕點點頭,表示聽到了。甄宓又道:「自從我上次出逃失敗,如今他們看得更緊了,我在袁府裡可以隨意走動,但卻不能出門一步。外圍還有我二哥甄儼親自帶兵守衛。他雖然不夠聰明,但為了甄家安危,可是會不遺餘力地堵截我。怎麼把我和呂姬弄出袁府,你們可得仔細想想。」 曹丕道:「任姐姐自有辦法。」 甄宓笑道:「那咱們就這麼約定了。不過我得要你一件信物,才好行事。不然我怎麼知道你不會騙我?」曹丕摸了半天,想不出身上有什麼信物。甄宓歪著頭想了一下,伸手抓住曹丕衣襟拽到跟前,忽然湊臉過去。曹丕頓覺一陣馨香撲鼻,還未說什麼,被甄宓一口咬在脖頸一側,留下兩排牙齒印。曹丕疼得想要大叫,卻被甄宓的眼神所阻止。 她咧嘴露出那一顆小虎牙,得意道:「我的牙齒生得很有特點,這兩排牙印幾天都不會掉。如果你辜負我,我就去審配那裡舉報,說你意圖侵犯我,被我咬跑了。」 曹丕無語,他自命算是聰明人,可面對這麼一個表面文靜卻有無數瘋狂想法的丫頭,卻是束手束腳。他摸摸生疼的傷口,只能虎著臉答應。甄宓摸摸他的臉頰,輕輕親了一下,算是安慰,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她忽又回首柔聲道: 「我要走了,你說咱們現在算談的什麼?」 她的眼神裡,此時湧動著柔情蜜意,如同望著自己最心愛的情人一樣。曹丕知道這只是她的演技,可四目相接之時,心中還是一熱。還沒等他想好怎麼回答,甄宓一旋身消失了。 曹丕獨自跪坐在小棚之中,呆愣了半天,手摸在傷口上,心想我這算是完成任務了?應該算是吧,可總覺得哪裡的味道不對。 這一天一大早,鄴城新城的居民們感覺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在各個裡顯眼位置的木牌上,都出現了一張大告示,旁邊還站著一名小吏,給圍觀的人大聲宣讀。告示的內容寫的駢四儷六,小吏的工作就是將之轉成人人皆懂的白話。 告示說最近各色流民蜂擁而入鄴城新城,忠奸難料,良莠不齊,長此以往,必生禍患,如今前方激戰,為防曹軍細作生事,從即日起將整肅城防,清查戶籍,閒雜人等一律清除出城。落款是大將軍幕府的血紅大印。有懂行的人一望便知,這是審配借了袁府的副印,表達了鄴城高層對這件事的重視。 仿佛為了證明這張告示的嚴肅性,不時有大隊的衛兵轟轟地開過街市,設卡查驗,甚至挨家挨戶拍門搜查。鄴城新城雖說是進城管制嚴厲,但一干官吏望族的日常生活需要有人伺候,一些城中的髒活累活也需要勞役來做,每日開放的那些人數根本不夠用,所以利用各種關係偷偷進來的人著實不少。 在這一場大整肅中,這些人被一一揪了出來,用繩子捆成長長的一串,由騎兵拽著往城外走。有人上前求情,但平常收了賄賂就抬手放行的衛兵們,這次卻毫不通融,冷著臉用長槍橫在身前。一群群驚慌失措的老百姓就這樣被拖曳過街,跌跌撞撞,求饒呼喊聲此起彼伏。街邊有一間館舍,臨街是一個大敞間,此時這敞間裡聚著三十余名學子,他們或跪坐或站立,凝視著外面,神情嚴峻。 柳毅一拍桌子:「審配這個傢伙,真是太過分了!孟子有雲,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他竟在堂堂大城中肆意欺淩百姓,這和當年董卓屠戮雒陽有什麼不同!」 他的話引來學子們的議論紛紛,大家紛紛引經據典,有的舉夏桀,有的說商紂,還有的說嬴政。劉平在一旁端著酒杯,沒有說話,只是冷眼旁觀。 別看這些人在這裡為鄴城百姓鳴不平,其實他們憤懣是另有原因。 審配的這次整肅,也波及了這些非冀州的學子們。他們個個出自大族,到鄴城來也是擺足了排場,每個人都從家裡帶了十來個僕役,伺候飲食起居。可鄴城衛的人剛剛到了館驛,宣佈了兩件事,一是將所有非冀州籍的學子都搬出館驛,重新安置在一處臨街的大院,這裡雖也叫館驛,但條件比之前差遠了;二是每個人只能留兩個貼身僕役,其他人必須離開新城。 這兩個決定掀起了軒然大波,氣得柳毅、盧毓等人嚷嚷著要去衙署抗議。好在辛毗從中斡旋,據理力爭,說館驛搬遷工程浩大,如果太早遣散僕役,恐怕會多有不便。審配這才鬆口,給了他們三天緩衝的時間。如今這些士子的僕役們在兩處館驛之間來回搬運著東西,而閑來無事的士子們則坐在敞間裡對著街上怒氣衝天。 柳毅罵得口乾舌燥,抓起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看著劉平道:「哎,劉兄,怎麼你今天這麼沉默啊?平時你可都是罵得最精彩的幾個人之一啊。」 劉平捏著自己的杯子,微微動了下嘴唇:「我在想一些事情,只是還沒想通。」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深沉,似乎想到了什麼。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