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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不懂女人心呀。」甄宓搖搖頭,又站開幾步,「原本我是很同情呂姐姐的,希望她能順利逃出去。可是現在我忽然不想了,這麼多人想幫她出去,卻沒人幫我,我不開心。」甄宓嘟起嘴來,像是個受氣的小女孩。曹丕脊背卻是一涼,這女人明明肯冒著風險幫呂姬出逃,怎麼轉眼間就不認賬了。他連忙說:「若你想走,我們也會設法把你帶出去。」

  甄宓不屑地撇了撇嘴:「回答得這麼快,一聽就是唬人的假話,其實一點計劃也沒有吧?你這樣的傢伙,和袁熙都沒區別,連句哄女人開心的謊話都編不出來。」

  「袁熙……也是這樣?」曹丕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個與正題無關的問題。

  一聽這名字,甄宓幽幽地喟歎:「他那個人,疼愛我是疼愛我,只是沒什麼可談之事。我與他談漢賦,他說許多字不認得;我跟他說儒學,他說一看到書名就犯困;我給他寫信引了幾段《詩經》,居然被他當成我寫的,拿出去給賓客炫耀,多丟人哪!」

  一提到這個話題,甄宓情緒就有點激動。她拿起香帕在腮邊趕上一趕,好似在驅趕一隻蚊蟲:「你知道蔡邕嗎?」

  「知道。」曹丕點頭。那是這個時代頂尖的文學大家,可惜因為依附董卓,為王允所殺,他父親曾經數次感歎蔡邕的早逝。

  「蔡邕有個女兒叫蔡昭姬,才華不輸給班昭。可惜自從蔡邕死後,她流落北方,成了匈奴人的妻子。我得到這個消息以後,懇求袁熙去找袁紹說一聲,利用袁家在北方的勢力,把蔡昭姬請回來,好使這份才情不致淪為胡虜的——你猜他說什麼,他說中原識字的人那麼多,也不差這麼個娘兒們。蔡昭姬何等才華,竟被如此侮辱,真是氣死我了!」甄宓義憤填膺,小臉漲得通紅。

  「袁家世代簪纓,應該不致如此……」曹丕小聲說。

  她走到曹丕跟前,輕蔑地伸出小指頭,往地上一指:「觀子如觀父。袁紹這一家子人,上馬征戰喝酒玩樂都是一把好手,文章儒雅卻都毫不沾邊。與這樣的人為伴,有何樂趣可言?」說到這裡,甄宓朝南方看去,幽幽歎道,「同樣是世族出身,你看看人家曹孟德,寫的詩句多麼蒼勁風流。若是這樣的人,我嫁也便嫁了。」

  曹丕聽到這裡,情不自禁地露出自豪的表情。甄宓怒道:「又沒誇你,你在那裡美什麼?」曹丕連忙收起眼神。甄宓乜了斜他一眼,冷哼一聲:「哼,連《鳳求凰》都彈不好,就想打動我的芳心。你和袁熙一樣,就連花點時間編套好點的謊言騙我都不肯!」

  「不,不是的。」曹丕回答。

  「哦,那就是你花了許多時間研究怎麼騙我嘍?」

  曹丕發現不能按照甄宓的節奏,否則很快就會被她帶到詭異的方向去。他雙手用力拍了一下琴弦,響過一聲強硬的顫音,打斷了甄宓的話:「行了,我放棄了。」甄宓見曹丕態度陡變,不由得好奇地盯著他,想知道這男孩打算如何。

  曹丕把琴推開,坦誠地攤開手:「其實我一開始就不贊同這個計劃。靠撫琴來誘惑女人,尤其是應付你這樣的女人,實在是個笑話。」甄宓鼻子一聳:「你什麼意思?什麼叫我這樣的女人?」

  曹丕沒有跟著她的話題走,他把身子探前,盯著甄宓道:「談情終究不適合我,還是談談生意吧。」

  甄宓狐疑地盯著曹丕,這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剛才還很青澀,現在卻一下子老成起來。她眼珠一轉:「也好,那就來談談看吧。」

  「我們需要把呂姬帶出城去,還需要袁紹的那枚副印。你如果幫我們做到這兩件事,我可以竭盡所能助你離開鄴城,甚至……」曹丕深吸一口氣,「甚至可以把你帶去許都,把你介紹給曹氏一族的子弟。」

  甄宓聞言先是一愣,然後咯咯笑了起來:「你可真是大話精,不過拿這種話來哄我,也算用心了。」曹丕淡淡道:「你怎知我說的不是實情?」甄宓道:「我剛贊了一句曹孟德,你就馬上拍胸脯說願把我帶去曹家,還不是空口白話順嘴一說嗎?」

  曹丕緩緩起身,聲音開始蓄積起力量:「你根本想像不到,我的真實身份是什麼。」甄宓一甩香帕:「有什麼好猜的,你身份再高,總不會是曹操兒子吧?」

  曹丕表情抽搐了一下,原本憋足了勁的氣勢突然撲了個空,不知該怎麼接下去了。難道順著她的話,主動承認自己是曹操兒子?氣勢已去,那麼說只會招來一頓嘲笑。

  「被我戳破了吧?」

  甄宓「撲哧」一聲被曹丕的表情逗笑了,她捂嘴笑了一陣,斂容道:「我告訴你。我幫呂姐姐,那是我同情她,卻不是義務。你們這一群來路不明的奇怪傢伙,我更沒相信的理由。若真有心要談生意,總要有個令我心動的價格。」

  曹丕低頭想了半天,把琴頭重新整了整,一字一句道:「我彈的那首《鳳求凰》那麼難聽,難道你不想指導一下嗎?」

  「喂,真的是……」甄宓無奈地搖搖頭,「不是在談生意嗎?怎麼又開始談琴了?」

  「這也是生意的一部分。我請你做我的琴技之師,束脩就是你的自由。你那麼喜歡《鳳求凰》,總不至於放任這曲子為庸劣之弦奏吧?」曹丕理直氣壯地回答。

  甄宓像是欣賞珍禽異獸一樣端詳曹丕半天,突然大笑道:「這個價碼也太無賴了吧?」

  「高山流水,知音難覓。伯牙不出,奈子期何。」曹丕簡單地說了十六個字。

  這個請求,是曹丕經過深思熟慮以後,決定破釜沉舟——甄宓要麼被氣走,要麼被打動。

  華佗的人分五品論,曹丕也從郭嘉那裡聽說過。人之所欲,分為五品,由儉入奢,循次遞增,只要搞清楚對方真正要的是哪一品,便可拿捏自如,洞徹其心。

  像甄宓這樣的小姑娘,用謊話是騙不過的,也不可能靠風雅來打動她。從剛才那一系列關於蔡昭姬的議論裡,曹丕能感受得到,她其實對自由、婚姻什麼的,也不是特別在乎。她最渴望的是認可,是對自己才能的肯定。這麼聰明的一個女人,一定心中自負得很,渴望能一展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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