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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


  郭圖沒想到一見面,這兩個人就快吵起來了,趕緊站出來打圓場。蜚先生緩緩坐回毯子上,哂然道:「郭公則,你太小看郭嘉了。以他的耳目之眾,漢室派人潛入官渡,又怎麼會覺察不到?這人不過是個死間,行動舉止都帶著一股郭氏臭氣,留之無用!」

  郭圖聽他這麼說,不禁有點氣惱。人是他帶來的,蜚先生毫不客氣地指為細作,等於是抽他的面皮。他忍不住開口道:「先生太過武斷了吧。劉先生此來,所送之物誠意十足,又襄助謀劃,就連撤軍之策,都與先生暗合啊。」

  蜚先生發出一聲乾癟的笑聲,傲然道:「這就對了,除了郭嘉,天下誰又能與我謀劃暗合?」

  劉平無奈地搖搖頭道:「自從進窖以來,您一共說了九句話,倒有七句是與郭嘉有關係。看來您對郭嘉的忌憚,當真是刻骨銘心,已容不得別人了。」

  聽到劉平這麼說,蜚先生的眼球變得愈加赤紅,似是用滿腔怨憤熬成血汁,慢慢滲出來,他一字一句道:「郭嘉是個渾蛋,但他也是個天才。我恨他入骨,也瞭解他最深。所以我根本不信,區區一個漢室,能背著他玩出什麼花樣來。」

  劉平冷笑道:「這話倒不錯。郭嘉一向算無遺策。以河北軍勢之盛,去年尚且被阻於官渡不得寸進;以先生之大才,先死董承,再折孫策,敗績種種,慘不忍睹。我們漢室,又能玩出什麼花樣?」劉平本以為這赤裸裸的打臉會讓蜚先生暴跳如雷,卻沒想到對方的癲狂突然消失了,就連眼球顏色都在慢慢變淡,整個人似乎一下子冷靜下來。

  「他特意送你到此,是來羞辱我的嗎?」蜚先生問,語氣平靜到讓人生疑。

  劉平大笑:「不錯,正是如此!郭大人,我去地窖外頭等你處置,這裡太憋屈了,不適合我。」說罷朝郭圖一拱手,轉身要出去。

  「站住。」蜚先生突然喊道。

  劉平腳步卻絲毫不停,郭圖過去扯住他袖子,口中勸慰。蜚先生忽然道:「郭嘉絕不會只是為了羞辱我而煞費苦心,他從來不做多餘事。」

  劉平回首道:「這麼說,你現在知道自己錯了?」

  「不,你肯定是郭嘉派來的,這一點毫無疑問。」蜚先生的獨眼閃動,青袍略微搖擺,「只不過在你的身上,除了郭嘉的惡臭,還多了點別的味道——我剛才是要撬開那一層郭嘉的殼,露出裡面你的本心。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別用郭嘉那套說辭,用你自己的想法,試著說服我。」

  郭圖暗暗叫苦,已經把臉撕到這份兒上了,他說出這種話,劉平又怎麼會答應。可他又一次猜錯了,劉平聽到這句話,反而回身重新跪坐下來,露出自信滿滿的微笑。

  「用我自己來說服你,一句話就夠了。」

  蜚先生和郭圖都微微一訝,他要在一句話內解釋自己的身份,撇清與郭嘉勾結的嫌疑,怎麼可能做得到。劉平環顧左右,深吸一口氣,緩緩吐道:「我乃是楊俊之子。」

  他這一句話沒頭沒腦,郭圖聽了莫名其妙。蜚先生卻陷入沉默,整個地窖裡,只聽見粗糲的指甲有節奏地敲擊在石塊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過了許久,蜚先生方才抬頭說道:「楊俊字季才,河內獲嘉人。受學于陳留邊讓,曾在京城任職,後任曲梁長。建安四年末,楊俊受司空府征辟,前往許都,途中遇襲,斷一臂,獨子死難,如今在許都調養。有傳言他在京時與楊彪有舊,屬雒陽一黨。」

  劉平心裡暗暗佩服。東山不愧是與靖安齊名的組織,連許都發生的這些細小的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

  「你是說,你就是楊俊的兒子……我記得,嗯,叫楊平?」

  「不錯。」劉平嘴角一顫,這個蜚先生居然隨口便把一個人的履歷報出來,不知他腦子裡記著多少東西。

  「也就是說,你父親偽造了那一場劫難,為的是湮滅你的身份,好為天子做事。」

  劉平點點頭,同時在心裡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這不算是謊言,在原本的計劃裡,他是被安排作為天子的影子而存在,只不過計劃永遠追不上變化……

  蜚先生居然笑了:「你若說別人,我還有些遲疑。但說起楊俊,這事便好分辨了。他去許都之前,在曲梁可是個好客之人。」劉平心中一動,果然不出所料。他一直在懷疑,自己父親在外面奔走,是負有特別使命的,現在終於從蜚先生口中得到了證實。

  楊彪之前曾被滿寵拷掠,曹操認為他與袁術之間有姻親關係,會借此與袁氏裡應外合。現在劉平明白了,所謂「袁術姻親」那只是在明面的掩護,楊彪真正與河北袁氏聯繫的中轉管道,卻是在曲梁的楊俊。

  「你父親是個胸中有鱗甲的人。」蜚先生簡單地評論了一句。劉平還好,郭圖卻多看了他一眼,隱有妒意。蜚先生可從來不輕易誇獎別人。

  蜚先生又問了幾個細節問題,劉平一一作答,氣氛逐漸趨於緩和。楊俊這條線異常隱秘,連郭嘉都不知道。劉平說出其中的細節來,自然便能證明自己身份。諷刺的是,蜚先生以為是楊俊把秘密告訴兒子,實際上,這些秘要都是楊俊覲見天子之時一一交代的,那時候他們已不是父子。

  「也就是說,你父親犧牲了自己,把你變成漢室的一枚暗棋,替天子打點外頭的一切。」

  「不錯,所以我剛才說過,名字只是個代號,對我來說,它毫無意義。你只需知道我效忠的是誰,就夠了。」劉平微微苦笑道。

  他現在的處境,委實有些奇妙。在伏壽、楊修的眼中,他是偽裝成劉協的孿生兄弟劉平;在荀彧、郭嘉和曹丕的眼中,他是偽裝成商人劉平的劉協;在蜚先生和郭圖的眼中,他又變成了偽裝成漢室密使劉平的楊平。諸多身份,交織紛亂,他不得不時刻提醒自己,不要迷失。

  「在謊言的旋渦裡,最可怕的是忘記真實。」楊修曾經如此告誡過他,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可我真實的身份,到底是誰呢?」劉平忽然沒來由地想。可他不知道答案。

  蜚先生又道:「我聽郭圖說,陛下準備了一份衣帶詔,可有此事?」

  「不錯,但這只能傳達給兩個人:要麼是袁大將軍,要麼是荀諶先生。」

  郭圖看了蜚先生一眼,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劉平莫名其妙,問他何故發笑,郭圖指著蜚先生道:「你要傳達口諭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哪。」

  劉平大吃一驚:「您,您就是荀諶?」

  荀諶是當世名儒,又是荀彧的從兄,在劉平心目中應該也是個風度翩翩、面如冠玉的儒雅之人,怎麼會變成這番模樣。

  蜚先生嘿然一笑:「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劉平徹底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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