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


  這個變化被淳於瓊敏銳地捕捉到了:「怎麼?你想到了誰?」曹丕連忙掩飾道:「沒,沒想到,我只認識幾個商人,跟其他人接觸不多。」淳於瓊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剛想追問,曹丕連忙一抖韁繩:「淳于將軍,我還有事,先過去那邊了。」

  淳於瓊沒有阻攔,任其離開。望著曹丕有些慌張的離去的背影,淳于瓊饒有興趣地舔了舔嘴唇。這個小傢伙的身上,可藏著不少秘密。他最喜歡混亂,還特別喜歡未知。現在他憑著直覺朝這片不知深淺的小池塘投下一塊石頭,究竟水有多深,能激起多少漣漪,可著實令人期待。

  曹丕逃離淳於瓊的身邊,一直在埋怨自己,那個大鼻子一定看出了什麼端倪。「我明明可以再從容一點,再從容一點。」他暗自念叨。他這次冒險出來,一是為了解決自己的噩夢,二來也存了向父母炫耀的心思。他能做得比大哥曹昂更好。現在自己居然被淳於瓊一句話震得方寸大亂,這可太沉不住氣了。

  但那句話,實在是太震撼了。許都的琅玡人,曹丕只知道一個,那就是自己的母親卞氏。難道母親居然跟董承有勾結嗎?那也太荒謬了!!

  曹丕勉強按下煩亂的思緒,把徐他喊了過來。鄧展「刺殺」事件發生以後,徐他儼然成了曹丕的保鏢,一直緊緊地跟在他身後,以防萬一。

  「那個刺殺我的人,你還記得相貌嗎?」曹丕問。

  徐他默默地點點頭。那件事發生以後,他很快就趕了過來,把鄧展的相貌看得很清楚,這也是殺手必備的能力。

  「一會兒我要你搞清楚他所在的馬車、守衛的情況,然後設法給我傳一句話過去。」

  「好。」徐他一句廢話沒有。

  曹丕向前又騎了一段時間,忽然怔住了:「郭大人和劉先生呢?怎麼不在隊伍裡?史阿呢?」

  徐他道:「他們剛才先行離開大部隊了,沒說去哪裡。」

  「你怎麼不告訴我?」

  「您又沒問過。」徐他一本正經地回答。

  徐他並沒有說謊。就在曹丕和淳於瓊聊天的時候,郭圖、劉平和史阿三人已更換甲胄,離開了大部隊,朝著黃河一處小渡口奔去。在那裡,已經有一條舢板預備著。他們棄馬上船,來到北岸,繼續走了一段,來到一處小村子。

  村民們早就逃光了,村子裡靜悄悄的,幾乎沒有任何聲音。說幾乎,是因為劉平在行進過程中聽到幾聲輕微的鏗鏘聲,這是弩機上膛的聲音。

  「這裡就是東山?」劉平眯起眼睛問道。許下靖安,河北東山,這是中原最有名也最隱秘的二府,分別代表了曹操與袁紹在暗處的力量。靖安的威名,劉平通過許都衛略知一二;而這個東山,今日才得以見到它的真面目。

  「這裡只是個臨時據點罷了。隨戰局不同,東山的位置隨時在變。蜚先生身在之處,即東山。」郭圖解釋說。劉平表示理解,如果耳目不儘量靠近一線,及時掌握情況,那它就毫無意義。

  幾名身披鎖甲的守衛不知從何處閃身出來。他們明顯認識郭圖,但仍對這三個人一絲不苟地對口令、搜身,把他們當成危險的刺客來對待。劉平甚至懷疑,他們與郭圖對口令的語言都暗藏玄機——如果郭圖是被人挾持而來,那麼他就能不動聲色地發出警告。

  經過煩瑣的檢查手續以後,他們終於被放行進入村子。村子裡有不少青袍小吏,或抱著文卷或拿著紙筆,行色匆匆,腳步卻極輕。出乎劉平意料的是,蜚先生的居所居然不是在屋子裡,而是選在了一處大院的地窖裡。那是一個略為傾斜的漆黑洞口,窖口用木框圍住,仿佛巨獸貪婪的大嘴。

  史阿守在外頭,劉平和郭圖魚貫而入。地窖裡寒意凜然,土壁掛著白霜,外頭的春意與這個小世界沒半點關係。不過地窖空間倒是頗為寬敞,劉平居然能直起腰來走路——看來原主人挖地窖的時候,也有避戰亂的打算。

  在地窖的盡頭,幾支蠟燭閃著晦暗不明的火光。一個人影佝僂著跪坐在一張薄薄的毛毯上,身邊是數不清的紙卷、簡片以及絹帛。牆壁上滿是墨蹟,有文字,也有符號,筆觸無一例外都很淩亂,似乎是信手而為,無法辨讀。

  「你們來了?」

  人影嘶啞地問候道。劉平這才看清這個叫作「蜚先生」的人,不由得一驚。他身體佝僂,一襲青袍把他從頭到腳都遮住,只露出一頭白絮般的頭髮和一隻赤紅色的眼睛,像是蚩尤麾下的九黎魔獸。

  郭圖快走兩步,趨前彎腰向蜚先生問候,說明來意。蜚先生的紅眼珠盯著劉平,眨都不眨一下,劉平渾身浮現一層雞皮疙瘩。他努力讓心情保持鎮定,告訴自己人不可貌相。這頭怪物,可是唯一能跟郭嘉對抗不落下風的男子。他拱手道:「蜚先生,久聞大名——在下劉平。」

  蜚先生沒有回禮,而是圍著劉平轉了幾圈,鼻子像狗一樣聳動。劉平不知他是什麼用意,站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蜚先生突然抬起頭,嘶啞的嗓音如同沙磨:

  「你身上,有郭嘉的味道。」

  劉平不動聲色,也把衣袖舉到臉前嗅了嗅:「那是一種什麼味道?」

  「自負,自戀,還有一股自以為是的惡臭。無論是誰,只要跟郭嘉扯上一點關係,就會沾上這種味道,比秉燭夜行還要醒目,休想瞞過我的鼻子。」蜚先生陰森森地說道。

  劉平嗤笑一聲,憑味辨人品,這說法實在荒誕不經。蜚先生俯身從書堆裡拿起一卷冊子,扔給劉平:「漢室宗藩的系譜裡叫劉平者一共三人,都不符合你的年紀。你到底是誰?」

  如果說剛才的疑問是無理取鬧,那麼現在這問題則犀利無比,正中要害。所有的漢室宗親,都有譜系記錄,誰祖誰父,一定有底可查。蜚先生在劉平造訪之前,已經做足了這方面的功課。

  劉平把手平擱在膝蓋上,看也不看那卷冊:「玄德公還號稱是中山靖王之後呢,又有什麼人當真?宗藩只是名義,姓氏只是代號——你只要知道,我是代天宣詔的繡衣使者,這便夠了。」

  蜚先生不為所動,他從青袍裡伸出一隻枯槁的手,點向劉平的鼻尖:「你入我東山腹心,還拿這些話來敷衍遮掩,未免太愚蠢了。」

  劉平昂起頭來,眼神變得嚴厲起來,他把蜚先生的手指推開,冷冷說道:「在下此次北渡,是為了召集忠良之臣復興漢室,征辟調遣,可不是來乞討求援。袁大將軍四世三公,皆是朝廷封授,你們東山不過是其僚屬,又有什麼資格敢對天子使者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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