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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2

  唐姬離開寢殿以後,長長呼了一口氣,快步走了出去。自從王服死去以後,她就被歉疚和不安籠罩,這兩粒種子在心中生根發芽,難以去除。當她看到趙彥為了董妃而選擇死亡時,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雪夜,看到王服死在自己手中,雙目充滿愛戀。

  楊修說得對,這是她擺脫夢魘的最後機會,必須要直面以對。

  她快走到司空府門口時,忽然聽到前方一片喧鬧。唐姬心中一動,沒有湊近,而是尋了一處隱蔽的地方,悄悄探出頭去。

  在司空府門口,站著兩隊人馬。一隊人馬帶頭的是孫禮,他身後皆是巡夜的士卒;還有一隊人皆未披甲,刺奸衣裝,滿寵和新任的許都令徐幹站在前頭。而趙彥此時被兩名膀大腰圓的士兵緊緊按在地上,動彈不得,董妃的靈位掉在地上。

  「孫校尉,這是怎麼回事?」徐幹陰沉著臉問道,他的額頭上沁著微微一層汗水。

  孫禮連忙抱拳道:「我們剛接到報告,說有一人出現在司空府前,形跡可疑,所以趕過來看看,結果正好撞見他。」

  「趙彥?他怎麼會弄成這樣?」徐幹嚇了一跳,眼前的趙彥滿口是血,右手手指也少了一根,整個人萎靡不振。

  孫禮道:「我們發現他時,便已經如此了。」

  滿寵俯身從地上把靈位撿起來,湊近燈籠看了看,遞給徐幹。徐幹一看,脫口而出:「原來是為了她!」

  下午他們跟丟了趙彥以後,徐幹氣急敗壞,發動所有人進行搜捕,把趙彥進過的商鋪、接觸過的人統統抓起來審問,卻仍不知其去向。最後根據趙彥買的物品,許都衛得出結論:他應該是為了決意向某人復仇,所以才買了不少祭奠用品,為自己的血親招魂。

  根據這個思路,徐幹查找了許都城內所有與趙彥可能結怨之人,仍舊不得要領。就在剛才,一枚神秘的竹簡出現在許都衛,上面只寫了三個字:司空府。一涉及天子和曹公家眷,徐幹不敢怠慢,他顧不上追查竹簡來源,連忙和滿寵一起前往司空府。一到府門口,就看到孫禮把趙彥按在地上。

  徐幹看到靈牌上寫的「董少君之靈位」幾個字,立刻就明白了。這個趙彥一定是董承餘黨,為了給董妃報仇,試圖潛入司空府行兇。這也與許都衛的分析吻合。

  滿寵冷靜地攔住徐幹:「不要急於下結論,得先搞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潛入司空府的。」孫禮在一旁說:「在宵禁剛開時,我們碰到了唐夫人的車馬前往司空府,車上只有唐夫人和一個車夫。屬下以為,很可能是趙彥扮成車夫,脅迫唐夫人,藉口覲見陛下進入府邸。」

  聽到「唐夫人」這個稱呼,滿寵饒有興趣地抬起頭:「你看來很瞭解唐夫人嘛,為何當時不把她攔下來?」

  孫禮面色一紅:「您知道的,唐夫人對屬下一直……有點誤解。當時如果屬下知道她是被脅迫,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們進入司空府。」

  他說得結結巴巴,顯然是心中起急。滿寵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這位年輕軍官什麼都好,就是容易緊張,看到曹家大公子遇刺之時,甚至急得連聲音都麻痹了,一時在軍中傳為笑談。

  唐姬就藏在附近,靠著風聲和唇語捕捉到了這段對話。她很意外,沒想到孫禮居然會主動替她開脫。「哼,他一定是怕我被捕以後把他咬出來,一定是的。」唐姬在心裡恨恨地說。不過這樣一來也好,省得她親自現身了。

  滿寵可沒有孫禮那麼單純。他的綠豆眼不停地掃視著地上的趙彥,一副毒蛇般的表情,陷入了沉思。這件事疑點很多,尤其是那一枚神秘的竹簡,讓滿寵覺得其中大有問題。他忽然想到,之前趙彥被許都衛拘捕,西曹掾的陳群也是被一張字條提醒,趕來撈人。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縱這一切。

  「此事還須審慎。」滿寵委婉地提醒徐幹。

  「沒關係,等下把他帶回許都衛。哼,別以為沒舌頭,就什麼都吐不出來了。」徐幹陰冷地說,同時惡狠狠地瞪著趙彥,眼角多了幾條血絲。他原本以為是個簡單的任務,卻沒想到折騰出這麼大動靜。如果曹公眷屬有什麼閃失,他的罪責可就大了。

  滿寵輕輕地搖搖頭。徐幹做事聰明有餘,卻太過情緒化,欠缺彈性,很難保持開放而冷靜的心態——而這一點對許都衛來說非常關鍵。

  孫禮做了個手勢,把趙彥從地上拖起來,打算交給許都衛帶走。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突然從遠處沖了過來,在司空府前停住。一個青衣老者從馬車上跳下來,發出雷霆般的怒吼。

  「你們怎麼敢公然欺淩朝廷官員!」孔融大吼道。誰也沒料到,這時候孔融會冒出來。這傢伙在許都誰都不怕,什麼都敢說——最重要的是,他還特別護短。看到他突然出現,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生怕被他的口水濺到。孔融看到一身血污、奄奄一息躺倒在地的趙彥,鬍子氣得一抖一抖的。他環顧四周,對滿寵喝道:「滿伯甯,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何你們許都衛要當街毆打一位朝廷官員?」他不知道許都令已經換了人選,所以第一時間把矛頭指向了滿寵。滿寵還未開口,徐幹一步趕過去,在一瞬間收斂起焦躁,雙手抱拳,滿臉堆笑:「孔少府,現在這裡是我負責。」孔融一看是徐幹,臉色稍微緩和了點。這個人文名甚佳,還曾和他一起探討過經學玄學,算得上孔融難得高看一眼的人。「你怎麼會跑來這裡?」孔融有些不解。在他看來,只有最肮髒、最齷齪的小人才適合管理許都衛那個大糞坑。徐幹解釋道:「伯甯不日將前往汝南赴任,許都衛眼下暫由在下代管。」然後恰到好處地苦笑了一聲,讓旁人覺得他是情非得已,非但不生惡感,反而會有「高士自污」的同情。果然,孔融聽完以後,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嗟歎不已。

  「今夜宵禁,您怎麼會跑來這裡?」徐幹問道。

  「唉,還不是為聚儒之事。你家郭祭酒舉薦了賈文和,老夫與他商議到現在,才談完回家。結果不意被我撞見這等事情!」

  徐乾笑道:「能者多勞,智者多慮。」孔融「嗯」了一聲,頗為受用。

  滿寵在一旁暗暗點頭,郭嘉選擇的人,果然都不會那麼簡單。若論謀策執行,徐幹不及他;但若說起與這些雒陽派的人周旋,徐幹的確自有一套辦法。

  孔融跟徐幹寒暄完,俯身欲把趙彥扶起,孫禮不肯相讓,這時徐幹開口道:「孫校尉,你先退下吧。孔少府為人正直,不會徇私的。」孫禮只得讓開。

  趙彥看到是孔融,眼神裡的光芒亮了一些,嘴唇嚅動幾下,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孔融一看,發現他的舌頭居然都沒了,面色立刻陰沉下來。他抬起頭,問道:「趙彥是我的人,他到底犯了什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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