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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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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趙彥心神恍惚,即便是泰山崩於前,都不會多看一眼,更別說這小小的混亂。他沒理睬旁人,搖晃著身軀徑直朝司空府外走去。 楊修和唐姬望向劉協,眼中疑惑重重。劉協只得低聲說了幾句,兩人這才明白其中原委。唐姬嘴角抽動,神色複雜。趙彥的所作所為,讓她想起了王服,兩個人都是癡情種子,為了一個不可能的愛慕而甘願付出性命。她望著趙彥的悽惶背影,那背影不覺與王服臨死前的身影重合,一時間心亂如麻。 楊修側眼看了眼唐姬,有些輕蔑地搖了搖頭,開口向劉協問道:「陛下打算就這麼放他離開嗎?」 劉協注意到楊修的手指又開始靈巧地轉起骰子來,表示這人在飛速思考著。楊修一步三計,素有「捷才」之稱,一定是想到了什麼。 楊修揚掌道:「如果陛下不介意,我倒想借此人一用。反正他已無生念,不如用來做些文章。」 劉協知道楊修的意思。趙彥是朝廷官員,如果能把他的死和曹氏掛上鉤,可以生出許多花樣,影響人心向背,為漢室騰挪再擠出些許空間。劉協沉吟片刻,搖頭道:「還是算了。此人用情至絕至堅,可惜不能為我所用,就讓他安靜走吧。」楊修聳聳肩膀,沒有繼續堅持。 他們目送著趙彥離開廊院,越過那條線,就是司空府的警戒範圍。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情,就不是漢室所能控制的了。 三人回到殿內,冷壽光已取來香爐灰墊在地板上,稍微壓住血腥味道。趙彥的半截舌頭還擱在地上,伏壽遠遠站開,根本不敢靠近。劉協走過去拉住她的手,細聲安慰,伏壽的眉頭略微舒緩,把頭貼在劉協胸前。 唐姬抬眸望著天花板,根本心不在焉,一雙手不自覺地揪緊了裙帶。她心中鬱悶愈加濃厚,幾乎艱於喘息,只得對楊修低聲道:「趙彥是我帶來的,如果放之不管,恐怕會有後患,我出去盯著。」楊修道:「去吧,記住,你是被趙彥挾持進來,然後他刺殺曹公眷屬不成,畏罪潛逃。」唐姬點頭。趙彥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她帶進司空府,如果沒有合理的解釋,以後會很麻煩。 楊修又道:「好好做,這是你擺脫夢魘的最後機會。」唐姬一怔,旋即明白她對王服的糾結,早被楊修看在眼中。她垂首致謝,然後轉身離去。她離開以後,劉協重新跪坐回席上,把趙彥之事詳細說給楊修聽,連箭鏃隱藏的內情也和盤托出。眾人這才明白,為何趙彥要拿出箭鏃相逼,為何劉協又是渾然不懼。楊修拍桌讚歎道:「司馬懿這個人還真是了得,只憑著那麼一點點線索,便勾畫出這麼大的手筆。他的謀略,已不在我與郭嘉之下。」聽到別人稱讚自己兄弟,劉協大為自豪:「仲達這個人,雖然脾氣古怪了點,可誰若是惹了他,可是從來討不到好去。」楊修忽然眯起眼睛,看著劉協道:「不過陛下……聽您剛才所敘,似乎早在趙彥獻箭之前,您就知道司馬懿在暗中襄助了?」 劉協道:「也不算是知道,只是隱約觸摸到一些跡象而已。」楊修又道:「讓我再猜猜,莫非與那五張畫像有關?」劉協尷尬地笑了笑:「真是什麼都瞞不住你。」 鄧展從溫縣帶回五張楊平的畫像,落在郭嘉手裡。但奇怪的是,郭嘉自從收了那畫像之後,卻一直悄無聲息,十分蹊蹺。可這些東西一直是懸在漢室頭頂的一柄倚天寶劍,一日不搞清楚,便一日不得安生。 劉協曾經主動請纓去查問,結果反被郭嘉帶出去微服出遊,從此再無下文。這時聽到劉協這麼說,伏壽瞪大了眼睛,她每日與劉協同進同出,卻從來沒覺察到,原來他心中早有猜測,只是未宣之于口,連她都被瞞住了。 「陛下你為何不早些說,讓我們平白擔心。」伏壽有些不滿。 劉協連忙解釋道:「原本我並不十分確定,說出來怕誤導你們。一直到趙彥闖宮,兩相印證,我方才確信無誤。」楊修催促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協忽然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們可知道揭影之術嗎?」兩個人搖了搖頭,同時望向冷壽光。大家都覺得他師從華佗,雜學豐富,或許知道。冷壽光皺著眉頭想了一陣,才謹慎地回答道:「莫非,是一種紙術?」 劉協點頭:「紙祖蔡倫死後,其弟子孔丹曾路遇一棵青檀樹,抽其樹髓為料,捶製成紙。這種紙看似菲薄,實則層次分明,中有空隙,利於滲墨。於是便有一種紙術,可以揭開紙髓而不傷畫質,一張紙可揭為兩張乃至三張,每一張內容完全一樣,只是墨色稍淡——謂之揭影。溫縣如今會這門手藝的人,只有仲達一個,他是纏著一個老畫工學會的,這事只有我知道。」 楊修眼神一凜:「所以郭嘉拿到的畫像,其實都是揭影?」劉協食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案幾,試著在腦海裡重構那一天的場景。那一天,鄧展在溫縣一共訪問了五個人,畫出五張畫像。其中四個是溫縣的居民,還有一個就是司馬懿。司馬懿覺察到了鄧展不懷好意,故意對楊平的相貌說謊。於是,鄧展手裡的五張畫像,四張與楊平相似,一張不相似。 司馬懿連夜截擊,從鄧展手裡追回這五張畫像。他倉促之間沒別的選擇,只能毀掉其中兩張,然後把自己那一張假的揭成三份,與剩下的兩份混雜在一起,遺留在現場。為了進一步混淆視聽,他還故意把畫像埋在雪中濡濕,這樣一來可以方便揭影,二來讓墨蹟洇開更多,使之看起來更加模糊。 當做完這一切以後,司馬懿匆匆離開了現場,很快郭嘉趕到,找到那五張畫像。即使是郭嘉那樣的人,如果事先不知道揭影,也想不到這一生三的奧妙。 楊修歎道:「以郭嘉的才智,肯定會在畫上留有暗記,如果用這揭影的法子,連暗記一併揭走,真是毫無破綻。倉促之間能想到這一步妙棋,果然好手段!」 這種程度的計策,楊修自問也想得出來。但他每行一計,前提必是對全域了若指掌。而這個司馬懿只是憑藉一點點細碎的線索與猜測,便開始施展手段,膽量之大,實屬罕見,賭性猶在楊修之上。 劉協唇角微微翹起,心思飛回到了溫縣那片熟悉的土地。在那裡,他的兄弟們對許都之事一無所知,卻仍舊義無反顧地為他雪夜追畫,還苦心孤詣地把趙彥送到他面前。一想到這些,劉協的內心就湧入一股暖流,仿佛給四肢百骸注入了無比強大的力量。 「這個司馬懿是個什麼樣的人?」伏壽好奇地問道。她實在想像不出,一個遠在溫縣的年輕人,居然先後兩次救漢室於危難。 「那可是我最好的兄弟啊。」劉協回答,然後一個念頭鑽入他的腦海,再也揮之不去,「如果仲達能夠來到許都,也許我會輕鬆些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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