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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4

  趙彥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處黑漆漆的牢房裡,空氣中彌散著一種牲畜糞便的腐臭味道。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火辣辣地疼,還腫起一個大包。趙彥痛苦地擺動著腦袋,試圖回想起自己在暈倒前到底在幹什麼,可強烈的眩暈感把他的腦子攪成了一鍋肉糜。

  忽然他的手碰到什麼軟軟的東西,趙彥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條人腿。他嚇得縮了縮手,四下掃視,發現原來有另外一個人軟軟地坐靠在牆角,腿直直地伸過來。

  「你是誰?」趙彥問道。

  「這個問題該我先問吧?」那個人說。趙彥伸手一摸,發現腰間的符節居然還在,連忙拿出來晃了晃道:「我是朝廷派來河內尋訪逸儒的議郎趙彥。」

  「尋訪逸儒?」那人聲音裡帶了絲嘲諷,「這年頭,誰還會有閒情尋訪逸儒?」

  趙彥沒理睬他的嘲諷。他的頭腦已慢慢清明,想起來昏迷之前到底發現了什麼,心急如焚:「你是誰?這是哪裡?」

  「這裡是溫縣司馬家的塢堡,我叫司馬懿。」

  趙彥一愣,隨即想起來這是司馬家的二公子。可是這二公子怎麼看起來如此落魄,還被關到司馬家自己的監牢裡來了?年輕人看出了他的疑惑,摸了摸自己的那條腿,慘笑道:「如今司馬家的人,大概都還以為我在外遊獵未歸,誰想到二公子竟被親生大哥打斷了腿丟在這無人知曉的黑牢中呢?」

  趙彥看到司馬懿的傷腿,便信了幾分。聽司馬懿的口氣,這似乎又是一個兄弟鬩于牆的故事。這個時代,這樣的事情並不罕見。司馬懿似乎不願意多談自己的事情:「你又是為什麼會被關進來?」

  趙彥呆怔了一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自己確實不知道為什麼會被關到這裡來,只記得最後一眼是看到楊平的畫像,然後不省人事。「大概是觸犯了溫縣的什麼禁忌吧?」趙彥敷衍道。司馬懿見他避而不答,冷笑道:「你也不必隱瞞。既然是從許都來的,一定是為了我那楊平兄弟吧?否則也不會被我大哥關到這裡來。」趙彥聽到「楊平」這名字,手腳並用,朝司馬懿爬近幾步:「楊平?你也知道了?」

  「嘿嘿,你以為我大哥為何打折我的腿,把我丟到這種地方來?真的是為了爭司馬家的這點產業嗎?還不是為了許都的那個人。」司馬懿有意放慢語速,觀察著趙彥的神情。趙彥果然瞪大眼睛,沉聲道:「你說的到底是誰?」

  見趙彥如此急切,司馬懿索性把腦袋往後面一靠,抬起右手指了指天空,閉目不語。趙彥看著司馬懿的手勢,眉頭擰在一起,忽然歎道:「你說得不錯,這天子與楊平之間的淵源,只怕遠超我等想像。」

  又一次聽到「天子」二字,司馬懿的眼神裡爆出一團火花。他沉默了半息,挪了挪身體,給趙彥騰出點空間。趙彥爬過去,小心地避開他的傷腿,並肩坐定。司馬懿示意他先莫要作聲,側耳傾聽了一番,確定牢外無人偷聽,方才說道:「曹司空對此怎麼看?」

  「曹操?豈能讓那種人知道?」趙彥對曹操原本沒有特別的惡感,但自從董妃死後,他變成了徹底的反曹派,對曹氏的厭惡之情,在這黑牢裡更無掩飾。

  司馬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其實我所知亦不多。只是一時好奇略做探聽,才知道楊平竟與天子有了齟齬。」趙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司馬懿立刻改口道,「只是我不信這麼簡單,又深入探查,被人發現,結果……」他拍了拍傷腿,一臉自嘲。

  趙彥同情地瞥了他一眼,歎道:「我又何嘗不是如履薄冰。你沒去過許都,沒見過天子,不知道這禍事有多大啊。」

  他原本對司馬懿存了戒備之心,可如今看來,這人似乎與自己志向相同,加上兩人同處黑牢,不免有同病相憐之心。司馬懿冷笑道:「哼,我沒見過天子,卻見過楊平。他生得那麼一副模樣,如何不惹出禍來?」

  這一句話仿佛一條帶電的鞭子抽過來,讓趙彥渾身俱震。他瞪著司馬懿,顫聲道:「你,你都已經猜出來了?」司馬懿一臉凝重,頭顱微微一動,也說不上是點頭或是搖頭。

  趙彥突然間如釋重負,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眶倏然濕潤起來。他緩緩站起來,在這狹窄黑暗的牢獄裡努力挺直腰,望著頭頂一處透氣的小窗口喃喃道:「我只道除了少君,世間再無人發現天子的異狀。想不到在這牢裡,竟也有知音。」

  那小窗戶外頭有淡淡的月色照射進來,司馬懿借著月光,看到趙彥竟已是淚流滿面。

  長久以來,趙彥一直孤獨地在許都奮鬥著,無人傾訴,無人明白,蓄積了無數的壓力,只憑著董妃的囑託而勉力支撐著。當他看到依老織工描述作的楊平畫像時,之前的種種線索霎時聚合到一處,一個他幾乎不敢相信,但卻可以解釋一切異狀的結論呼之欲出:「天子已非天子!」知道謎底的一瞬間,那種強大的重負幾乎把他壓垮。

  所幸他被丟入這個黑牢,認識了司馬懿。當趙彥發現居然還有另外一個人一直在追查這件事,並和他得出了相同結論時,心中的負累陡然減輕了大半。

  望著情緒激動的趙彥,司馬懿忍不住暗暗得意,嘴角露出一絲得逞的笑意。其實他除了模模糊糊的幾個關鍵詞以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高明的謊話須得是七虛三實,說一藏十,這樣別人才會深信不疑。司馬懿對於許都之事旁敲側擊,故意說得模糊神秘,仿佛全盤在胸,實則一句實指也無。偏偏趙彥心事重重,聽在耳朵裡事事全中,不知不覺之中,便被套出了實情。

  心防既破,接下來的交談便如行雲流水,再無滯澀。趙彥從董妃去世前的囑託開始,全都告訴了司馬懿,這一說就是兩個多時辰,其中大半時間是在絮叨董妃之事。司馬懿隨口應和,眼神閃爍不定。

  其實趙彥對寢宮大火、董承之亂背後隱藏的細節知之甚少,除了猜測出皇帝被調包之外,別的也說不出什麼。倘若是郭嘉或者滿寵在這裡,一聽到天子已非天子,立刻便可以推斷出大半真相。

  儘管如此,司馬懿聽完以後,內心震駭仍是非同小可。任他再如何聰明,也想不到楊平的相貌居然和天子劉協一模一樣,居然還取代他做了皇帝。

  「這小子,難怪要中途裝死,原來悄無聲息地做了這麼大的事。」司馬懿舔舔嘴唇,心裡說不上是憤恨還是高興。他想的要比趙彥長遠:楊平是楊俊親自帶出去的,換句話說,這件事楊俊也是策劃人之一,但絕不是主要的。在許都內部,一定還有一股強大的勢力來操作這膽大包天之事,目的是為了與曹氏抗衡。

  為什麼楊平和劉協生得一模一樣?原來的劉協去哪裡了?到底幕後主使是誰?這些司馬懿都不知道,但他心裡清楚,眼前這個人,掌握著楊平的生死。只要他回許都多說一句話,楊平便會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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