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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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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轉開頭,無奈地指了指茅屋頂:「這是她的家。」 「她的家?」「沒錯。我們約好了,在許都我可以對她為所欲為,但在這裡,她才是主人。高興了,扔給我兩張餅,要是心情不好,把我打出去也不是沒幹過。」郭嘉說這些話時,語氣充滿無奈,眼神裡卻閃爍著一種很享受的光芒。對郭嘉的做法劉協感到很意外。亂世男人不如狗,女人連男人也不如,要麼淪為賊匪玩物,要麼托庇於大族,甚至被烹煮吃掉,也不稀奇。任紅昌和郭嘉的這種關係,可實在是聞所未聞。 這時候屋外傳來一陣笑聲,幾個小腦袋簇擁到低矮的窗戶前,朝裡面好奇地窺視。任紅昌氣惱地揮了揮手,可他們還是不肯走。她從郭嘉手裡奪過半張面餅,撕成三片扔過去,這些小腦袋才發出一連串喜悅的笑聲,從窗臺消失了。 郭嘉苦笑著把剩餘半張扔到嘴裡,嚼了嚼,費力地咽下去,這才向劉協解釋道:「那些孩子都是戰爭遺孤,被她以典農中郎將任峻侄女的名義收養在這裡,自成一家。她時常會過來看看。」 「她一個女子,孤身往返于許都與村子之間,難道你也放心?」 「嘿嘿,你可不要小看她。」郭嘉瞥了一眼任紅昌離開的背影,手指輕輕彈動,「她的來頭,可不小。」 「任峻的侄女嘛,身份不低了。」劉協點頭。任峻在曹氏陣營,也是元老級的人物,一手主持曹軍的屯田事務,還娶了曹家女子,可以說是荀彧以下最重要的司空幕僚。 郭嘉擺擺手:「你誤會了,那只是個遮掩而已。任峻欠我一個人情,只好認下這個幹侄女。」他又壓低了嗓子,「你可知我從哪裡得到這女人?兩年前的徐州,白門樓下!」 劉協一口水沒喝下去,差點噎著。 「呂布的女人?!」「劉兄你的想法太齷齪了,不要看見女人就聯想到姬妾。」郭嘉義正詞嚴地批評道,「她一直跟隨在呂布身邊,但呂布似乎對她沒什麼想法,亦兄亦友。白門樓呂布身死之時,求我收留此女和她撫養的遺孤。」 「然後你就答應了?」 「當然。你想,她一介美貌弱質女子,竟在虎狼橫行的西涼軍中站穩腳跟,沒點本事怎麼可能。呂布告訴我,這姑娘不是漢家人。她此來中原,一直在尋找有力者依附,似乎懷有什麼企圖。至於這企圖為何,呂布自己也說不清。」 劉協點點頭,任紅昌給他的感覺,確實有些奇異之處,時而幼稚嬌憨,時而嚴厲精幹,總是籠罩著一層迷霧。 「那她到底懷有什麼目的?你現在知道了嗎?」「不知道。」郭嘉很乾脆地回答道,「所以這才有趣。」劉協注意到,郭嘉談起任紅昌的表情,和楊修談起郭嘉時的神情頗為類似。郭、楊他們其實都是同一類人,厭惡平庸,渴望挑戰,困難和謎語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人生消遣。劉協甚至懷疑,郭嘉之所以對任紅昌如此熱情,多半不是因她才貌,而是因為她身上的難解之謎。 「曹公在那一次,也收了秦宜祿的老婆為外室。所謂上行下效,我稟明曹公之後,就把紅昌姑娘接走了。當夜我們便做了約定,她甘願侍奉我,換得那幾個遺孤有立錐之地。」 說到這裡,郭嘉站起身來,拍了拍手裡的餅渣:「現在時候還早,劉兄你讀的書多,能幫我一個忙嗎?」 「但說無妨。」「我原本想把紅昌和這些孩子放到許都,但陳群從中作梗,我只得把她們安頓在此處。這裡環境尚好,就是讀書人太少。紅昌希望這些孩子能有所教化,不要像那些目不識丁的村莽之夫,渾渾噩噩過此一生。你既然到此,給他們開蒙講授一番?」 劉協略做沉思,欣然應允。若說學問,他雖不敢說比得上孔融、邊讓等一代大儒,但給幾個小孩子講課,還是可以勝任的。 郭嘉沖外頭比了個手勢,任紅昌很快趕著那幾個孩童過來。他們每個人都搬著一張板凳,齊齊坐在劉協身前。任紅昌端來一個沙盤和一截樹枝,放到劉協面前。 這些孩子既無父母養育,也無大族庇蔭,若再沒什麼一技之長,這輩子註定只能在這屯田村裡終老一生。任紅昌這也是一番苦心,希望能給他們指出一條進身之路。 劉協決定給他們講《倉頡篇》。此篇是漢代給童子開蒙之書,乃是由《倉頡》《爰曆》《博學》三冊合編而成,語字淺顯,意喻深刻。劉協五歲的時候,就跟司馬朗、司馬懿兩兄弟學過。 於是劉協先講了「倉頡作書,以教後嗣。幼子承詔,謹慎敬戒」,把這十六個字寫在沙盤裡,逐一講解。孩子們聽得頗為認真,還不時提出問題。無論那些問題有多幼稚,劉協都會認認真真作答。這十六個字,講了足足一個時辰。劉協把那些孩子單獨叫起來一一考較,直到所有人都會背了,方才結束。 「劉先生,你還會來教我們嗎?」最小的一個孩子仰頭問道。 劉協對這個稱呼感到十分親切,他揉揉小孩子的腦袋,柔聲道:「只要有機會,我一定常來。」任紅昌遞過來一碗甜水,他一飲而盡。 剛才那一個時辰是他來許都之後最快樂、最輕鬆的時候,甚至比野外游獵還開心。他先前可從不知道,將學問傳授給他人,是件多麼有成就感的事情,可以把其他一切都拋開,完全沉浸在愉悅之中。 劉協的細微變化,郭嘉盡收眼底。他走過去拍了拍劉協的肩膀:「辛苦劉兄。」劉協感慨道:「孔子誨人不倦,我原以為是聖人有兼濟天下之志,如今看來,他也是樂在其中哪。」 「劉兄能夠這麼想,也就不虛此行了。」 郭嘉別有深意地回答道,順手攬住任紅昌的細腰,輕輕摩挲片刻。任紅昌眼神複雜地看了看郭嘉,沒有掙扎。 任紅昌還要在這裡多待幾天。於是郭嘉和劉協二人從屯田村出來,不再耽擱,一路飛馬趕回許都。在太陽落山之前,他們終於趕到城門口。 望著那高大巍峨的漆黑城門,郭嘉忽然勒住了馬:「穿過此門去,『戲志才』與『劉平』便不復存在了。」語氣中頗有些感慨。郭嘉這話,既可以視作對這荒唐一天的懷念,也可以視為一句提醒:「戲志才」可以與「劉平」並騎出遊,但郭嘉絕不會對劉協有什麼留手。 劉協聽出其中曲折,從容答道:「昔日張敞五日京兆,過得充實完滿;我如今能做一日布衣,經歷這許多事情,已足堪安慰。」 張敞是宣帝時京兆尹,因受平通侯楊惲牽連,即將停職。張敞手底下的賊捕掾絮舜聽說以後,拒絕再聽他的命令,說你最多也就是五日京兆,還有什麼意義?張敞大怒,把絮舜抓起來判了死刑,說五日京兆尹又如何?足以殺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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