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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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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現在總算明白,為何漢武帝對郊獵樂此不疲。無論誰在皇城那種地方久居,都會有沖出樊籠一任馳騁的衝動。他伸出手來,感受了一番料峭的春風,恨不得立刻催馬挽弓,痛痛快快地發洩一番。但郭嘉在一旁看著他的眼神,讓他立刻冷靜下來。 他現在不是楊平,而是大病初愈的劉協。「五禽戲」可以解釋他偶爾展露的武功,但無法解釋他為何突然就變得弓馬嫺熟。一直到現在,郭嘉的動機仍舊不明,他可不能輕易卸下心防,露出破綻。 兩個人並駕齊驅跑了一陣,「戲志才」在馬上揚鞭笑道:「劉兄,是否舒暢快意?」「劉平」把浮上心頭的躍動按捺下去,回了一個修飾過的微笑:「古人郊獵之樂,今知之矣。」 出發之前,郭嘉就明確表示,這一天出來玩的是「戲志才」和「劉平」,沒有軍師祭酒也沒有皇帝,不談任何公務,也不提任何朝政。截至目前,郭嘉都做得不錯,一語未涉曹氏,就連趙彥匆匆離開許都這麼可疑的事,他都未有任何動作。 慢慢地,劉協也放下心來,全身心地投入這片美景之中。二人信馬由韁,且走且看,一路朝著西北方向走去。郭嘉的騎術不算高明,勉強能保持不跌下來而已,經常會被劉協甩開。 此時積雪未化,踏青還談不上,不過感受到春意初來的小動物倒有不少已經冒出頭來。才一個多時辰,兩個人已經獵到了兩隻野兔和一頭狐狸。這還是劉協刻意藏拙的結果,否則戰果更加斐然。 「可惜今年冬日太長,無論是兔子還是狐狸,一身精血都化成了厚毛,以致肉身枯瘦不堪,制筆合適,吃起來便沒什麼口味了。」劉協騎在馬上,看著倒在眼前的灰白野兔,不無惋惜地說道。聽到劉協這樣講,郭嘉下馬拎起兔子,湊到鼻子前嗅了嗅味道,然後用舌頭舔了幾下被羽箭射穿的脖頸,抬頭一本正經道:「果然血味發澀,想不到劉兄你倒是此中方家。」 「呵呵,當初顛沛流離,不得不學得一技傍身。」劉協機警地回答道。當初漢室從雒陽至長安,再從長安一路東來,屢有大臣活活餓死,皇帝學點弓術糊口,也並非什麼不可能的事。 郭嘉把兔子扔進坐騎旁邊的搭筐裡,重新上馬扶住鞍子,感慨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如今鹿死了,兔子和狐狸還是跑得滿地皆是,不知會成為哪只猛虎的口中食啊。」前半句是《史記·淮陰侯列傳》裡的句子,感慨秦末楚漢相爭,後半句不知是否是郭嘉有意試探。 劉協聽了,側臉道:「戲兄,『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這是《左傳》裡曹劌同鄉對曹劌說的話,意思是自有上位者操心,你又何必忙活呢。 以典故對典故,他這是在提醒郭嘉,今天不談國事。郭嘉聽了,捶了捶頭,比了個抱歉的手勢,結果一下子平衡沒掌握好,差點摔下馬去。「哎呀,真是麻煩,平時我都是坐馬車出入。」郭嘉緊抓著韁繩,臉上浮現出不健康的紅色。 「你又犯規了,戲兄。」郭嘉又要擺出道歉的手勢,但這一次他沒那麼幸運了,只聽得「撲通」一聲,這位天才掉下馬去,重重摔在地上。郭嘉狼狽地爬起來,咳嗽數聲,一抬頭,與劉協的戲謔眼神恰好相對。這兩位對天下大勢影響至深的敵人,在原野上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倘若讓熟知朝廷內幕的人——比如荀彧——看到這一幕,一定會覺得莫名其妙。 兩人且走且玩,眼看日頭移到了天頂,遠處忽然出現一片黑影,竟是一個村落模樣。郭嘉袖手道:「我們不妨在那裡休息一下,再從原路返回,日落之前便可趕回許都。」 劉協感覺郭嘉一直在刻意引導著方向,既然他建議在這村子裡休息,一定也是有什麼目的。劉協沒有多問,跟著過去了。 這村子不似尋常村落,尾舍東一棟、西一間雜亂無章,而是規整劃一,一看便知是個新起的村子,裡面住的多是屯田兵與家眷。如今官渡抽調了曹軍大部分兵力,此時在村裡的只有些婦孺。她們忽然看到有兩個騎士闖入,都有些驚慌。 劉協暗想,這種村子,恐怕連酒館都不會有,最多也就是歇歇腳,討些水喝而已。然而郭嘉仿佛胸有成竹,也不問路,徑直朝村子裡走去。劉協跟在身後,心中納罕不已。 郭嘉帶著劉協七轉八轉,來到一條巷子深處。這裡兩側俱是低矮茅屋,盡頭是一處土牆大院,門口看似簡陋,柴門卻紮得頗為別致,門上刻意留了兩個粗大樹枝昂揚朝天,仿佛牛的兩隻巨角——劉協從未在中原見過這等規制。 郭嘉下馬,拍了拍柴門,很快裡面走出一位女子。 劉協認得她,她似乎是郭嘉的姬妾,叫作任紅昌。但這千嬌百媚的小女子,難道不應該在許都盡享錦衣玉食嗎?怎麼跑到這裡,有如一個粗布荊釵的村婦? 「紅昌,我帶了一位朋友來坐坐,許都的劉公子。」郭嘉大大咧咧地推門而入,還補了一句,「這位可是漢室宗親。」任紅昌警惕地看了劉協一眼,又看看郭嘉,這才微微斂衽,表示歡迎。 劉協按下苦笑,也邁步走了進去。郭嘉這句介紹,嚴格來說還真沒錯,他真的是漢室宗親。 三人進了院子,從旁邊茅屋裡跑出好幾個小孩子。這些孩子大的不過十歲,小的才五六歲,看到有客人來了,都紛紛跑出來看熱鬧。 劉協一驚,心想莫非這是郭嘉在外頭養的私生子?可任紅昌年紀不過十八九歲,怎麼能生出十來歲的孩子來?郭嘉看出他的疑惑,也不辯解,邪魅一笑,徑直朝前走去。 任紅昌把他們迎進正中的一間木屋,然後端來兩碗新煮的熱水和兩塊幹硬的面餅。看得出,這是兩個不速之客,她倉促之間也只有準備這些。想到這裡,劉協略微放心了些,看來郭嘉來此也是心血來潮,並非出於某種「設計」。 劉協拿起一塊面餅,蘸了蘸熱水,塞入口中。這水帶著一絲甘甜,似乎是用什麼草根熬煮而成。郭嘉也拿起一塊餅,端詳片刻,對任紅昌道:「能不能多拿一塊來?我們跑了半天,可都餓啦。」 任紅昌嘴唇嚅動,似乎很不情願,但最終還是屈服般地撩起額前亂絲,轉身出去。過不多時,她又拿來一張面餅,擱到郭嘉和劉協面前。 在許都時,郭嘉與任紅昌狎昵無遮,肆意大膽;可在這個村子裡,郭嘉非但沒有什麼露骨舉動,反而以禮相待,十分客氣。 「真看不出你們還挺相敬如賓。」劉協好奇地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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