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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您是說孔融?」「那可不好說。」郭嘉用指頭敲了敲太陽穴,懶散地伸了個懶腰,「先不說了,趙彥只是消夜的小食,真正的大菜,今天晚上還沒端上來呢。」他和滿寵同時望向黑暗中的某一個方向,那邊的事,才是今夜的重頭戲。

  陳群把趙彥拽出許都衛,上了一輛單轅馬車。趙彥看到馬車前頭懸掛的杏黃色垂穗,認出這是司空府西曹掾的公用輿乘,不由得大為驚訝。陳群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公器私用這種事,一向是他最反感的。今天怎麼動用了公車來撈他?

  「上車。」陳群沒好氣地喝道。趙彥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縮縮脖子,攀到車上。陳群也上了車,命令車夫揚鞭。馬蹄有節奏地踏在青石路面上,車輪發出「轔轔」的聲音。

  「彥威,你跟我說實話,你大半夜跑去皇城廢墟,到底是做什麼?」陳群神情嚴肅地問道。剛才郭嘉說事關曹公安危,他相信那個浪蕩子在這種事情上不會胡說。

  「呃……」趙彥抓了抓頭,「我是去弔祭一個人。」

  陳群狐疑地轉過頭來,用目光詢問。趙彥把身子往車靠背重重一靠,幽幽道:「若是你說出去,只怕又是一場風波。」

  「這要看你說的是誰。」 「董妃。」趙彥閉上眼睛。陳群一時無語。他知道趙彥和董妃是青梅竹馬,還差點定親,可實在沒料到這個年輕人長情愚癡到了這地步。「叛臣之女,天子之妃,彥威啊彥威,你沾上她哪一個身份,都是萬劫不復。」陳群搖著頭責備道。趙彥不甘心地爭辯道:「在我心裡,她是董少君,不是旁的什麼人。如今她已離世,我只是想憑弔故人而已。」

  「幼稚!」陳群毫不客氣地批評道,「你好歹也是議郎,做事過過腦子。現在多少人在找董家的短處,你倒往上去撞。郭嘉若真要整你,一百個你都死了!」

  「這次真是多謝長文兄你了……」「若非有人通風報信,我早就睡下了,誰會想到你大半夜地發瘋。」「嗯?是誰?」趙彥有些驚訝。他這次潛入皇城,純屬興致所致,沒跟其他人商量。

  這夜色如墨,若非有心跟蹤,誰能想到自己會跑去皇城。陳群也露出微微不解的神色:「不知道。我本已脫襪上榻,忽然聽到外頭窗篷響動。僕役去查看,看到窗篷之下丟著一片竹簡,上面寫著幾個字:彥為許都衛所獲。」然後他從懷裡掏出竹簡,遞給趙彥。趙彥在黑暗中眯著眼睛端詳了一陣,認不出筆跡是出自誰手。趙彥把竹簡遞還給陳群,表示自己沒見過。陳群接過去,肥厚的手指在竹簡表面摩挲一番,沉聲道:「也不急於這一時,等一下你可以慢慢回想。」趙彥望著隨著馬車奔馳而晃動的杏黃垂穗,突然之間醒悟為何陳群要坐公車來迎接自己。

  這不是解救,而是拘禁!陳群乘坐這輛公車之時,代表的不再是趙彥的好友,而是司空府西曹掾的官員。西曹掾主府吏署用,曹公又將其職權擴大,兼有對兩千石以下官員審查之權,例同東曹。議郎秩比六百石,被他們召來問訊,不算越權。

  也就是說,陳群這次夜闖許都衛,不光是為了摯友之誼,還是出於公心。

  「趙議郎,一會兒我將以西曹掾屬的身份對你進行質詢。」陳群嚴肅地對好朋友說道,同時把自己的符佩展示給他看。趙彥諒解地摸了摸鼻子:「不愧是長文你的風格啊。你要問的,也是我私入皇城之罪嗎?」

  「不,那是許都衛的責任。我想問你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既然說是私入宮禁,無人知曉,那麼為何會有人夜半通報,卻又不肯露面?這其中關節,我懷疑是有什麼圖謀。」說到這裡,陳群又補充了一句,「彥威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徇私,但我可以保證你會得到公正的待遇——至少比落在郭嘉、滿寵那些人手裡好。」趙彥這才知道,陳群接到那竹簡以後,原本第一時間要趕往許都衛撈人。但他轉念一想,認為竹簡來歷不明,其中動機頗可深究,於是特意繞去西曹掾,調來了一輛馬車,這才匆匆趕去。

  私誼固然重要,但身為西曹掾屬,對於官員背後的疑點,絕不會輕易忽略。

  趙彥下意識地捏了捏前襟,這裡藏著一件東西,是他趕在被許都衛抓捕之前在禁宮廢墟裡找到的,他還沒來得及搞清楚這東西的意義。但直覺告訴他,他距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只要這個東西還在就好,這是我唯一的線索……少君,你可千萬要保佑我呀。」

  鄧展繼續在原野上馳騁著。

  他懷裡的畫像,其實不止一卷,而是五卷。臨出發之前,郭嘉叮囑過他,不要過早地洩露目的,先跟一些司馬家的下人接觸,再找司馬家族人攀談。於是鄧展先找到了司馬家的一個車夫、一個織工、一個蒼頭和溫縣塢堡的一個小頭目。

  在他們那裡,鄧展拿到了四幅楊平的畫像,然後才敲開了司馬家的大門,向他們通報楊平的死訊並索要畫像。

  當這些工作完成之後,鄧展謝絕了挽留,稍做停留,便匆匆趕回許都。因為這五幅畫像放在一起,呈現出一個疑點,一個必須儘快讓郭祭酒和荀令君知道的疑點。

  腳下的路越發平坦寬闊,雪地上的蹄印、車轍印也多了起來。在沉沉夜幕下,視野不是很清晰,鄧展只能根據周圍模糊的自然環境判斷,自己已經接近許都了。也許只消一個時辰,就能看到許都城頭那一直燃燒著的樓火。

  就在這時,鄧展身為軍人的本能突然警覺起來,提醒他有一縷不易覺察的殺意從附近的某一處飄出。可是他一夜奔波,身體已經極其疲憊,肌肉與感官沒有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突然一聲弓弦振動,一支羽箭刺破黑暗,牢牢釘在了鄧展坐騎的脖子上。

  坐騎哀鳴一聲,當即倒在地上。鄧展及時偏身一躍,整個人撲倒在雪地裡,這才不至於被馬匹沉重的身軀壓住。

  對手沒有射偏,而是在追求最穩妥的刺殺。馬匹體形較大,在黑暗中比人體更易狙殺。只要坐騎一死,鄧展便喪失了機動性,任人魚肉。鄧展在落地的一瞬間就意識到,那個殺手是個心思縝密、無比冷靜的敵人。

  鄧展畢竟是行伍出身,他落地之後沒做停留,飛快地連續橫滾,滾到一棵粗大的枯樹旁,身體屈伏,單腿半跪在地上。這樣既可以有效地降低中箭面積,又能把身體保持在隨時反擊的舒展狀態。他的判斷十分準確,這裡是大道,方圓百十丈內都是開闊的野地,只有這棵大樹作為路標孤獨地矗立著,成為他尋找遮蔽的唯一選擇。

  對手並未繼續射箭,黑暗中一片安靜。這裡的夜色並不濃郁,雙眼只要適應黑暗,能勉強看到周圍十幾步的動靜。鄧展知道自己的命暫時保住了,但他相信那個弓手的夜視比自己要遠,只要自己一動,就會被毫不留情地射穿。

  夜裡的空氣冰冷無比。鄧展極力屏息甯氣,強忍著來自背部的強烈疼痛。他摸了摸腰間的黃楊木柄匕首,以輕微的動作拔出皮鞘,插到地上——他從溫縣走得太急了,這是他手裡唯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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