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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可沒想到的是,抓住的居然是孔融的人。郭嘉睥睨著趙彥,沒有說話。滿寵開口問道:「趙議郎,這麼晚了,你去皇城做什麼?」趙彥驚疑地望著郭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自從籍田歸來以後,確定了自己的調查方向,打算從伏壽身上入手。而伏壽貴為皇后,與他單獨接觸的機會幾乎為零。一直為此發愁的趙彥聽到廢墟解禁以後,便打算乘夜前往,看能否在寢殿廢墟裡找出什麼新的線索。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一踏入廢墟,就被埋伏已久的許都衛給拿住了,不由分說就被抓了回來。

  「我是去散步。」「這麼晚,去皇城散步?」滿寵眯起眼睛,這是毒蛇吐芯前的危險姿態。眼前的許都令,是害死董妃的兇手,於是趙彥打定主意閉口不言。他這麼無賴,滿寵一時也沒辦法。趙彥畢竟是朝廷官員,如果沒有合適的理由,輕易動刑會有不好的影響——何況他是孔融的人,那個大嘴巴可從來不會留情。「伯甯,交給我吧。」郭嘉把任紅昌的小腿從膝蓋上搬開,走過去,湊到趙彥身前,和顏悅色道:「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吧。」趙彥緊閉著嘴唇,一言不發。郭嘉緊盯著他,慢慢說道:「我的眼睛曾為秋水所洗,不為人欺。你若是說了謊話,身體必有反應。哪怕你把眼睛和嘴巴都閉上,你的身體還是會出賣你。」

  趙彥聞言,身體一下子僵硬起來。郭嘉對這個反應很滿意,這句話對受審的人犯來說,是個無形的壓力,迫使他們去拼命隱藏自己的思緒,越是拼命,破綻便越多。郭嘉甚至不需要他們開口,就能知道許多事情。

  「這件事,與天子有關?」郭嘉輕輕問道。

  趙彥極力控制自己的肌肉,可喉結還是忍不住蠕動了一下。郭嘉又問了第二個問題:「這件事,和死去的小宦官有關?」

  趙彥平靜了一點,急促的呼吸略微放緩。這些細微的變化都被郭嘉和滿寵看在眼中。郭嘉微笑著問出了第三個問題:「難道說,你是為了女人?一個還是兩個?」趙彥把眼睛閉上,面部肌肉緊繃,極力不顯露出任何情緒,脖頸的青筋微微暴起。郭嘉咂了咂嘴,有些失望,這個人真是太容易操控了,難免有些缺乏挑戰。「這傢伙潛入皇城,不是為了那次大火的痕跡,反而是為了兩個女人……難道說他跟伏後、唐姬有姦情?」郭嘉飛快地思考著,還忙裡偷閒地多看了趙彥一眼,眼裡滿是欣慰,「連天子的女人都搞,真是一個可造之才。」

  滿寵在一旁不解道:「祭酒大人,你怎麼知道這個人是為了女人?」郭嘉聳聳肩:「我不知道,反正每個男人都是這樣,這句話總能擊中他們的肺腑。」

  月色慘白,如同給大地披上了一層孝服。一匹駿馬趁著這月色在大道上疾馳,馬蹄聲急。

  鄧展手執韁繩,面色冷峻,兩道怒眉挑在雙目之上,他已經連續奔跑了四個時辰,兩側大腿被磨得血肉模糊。但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甚至不能中途換人。

  他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把懷中那一卷畫像安全地送到許都,送到郭祭酒的手中。

  此時有一個身影在附近的山梁上出現,這身影如同此時的月色一般,陰鬱而蒼涼。

  §3

  「郭奉孝,你給我出來!!」

  這一聲巨喝從許都衛的外頭傳來,在夜空下震得窗櫺微微顫動,屋中氣息為之一頓。在榻上睡覺的任紅昌被嚇醒過來,抱著郭嘉的手臂瑟瑟發抖。原本面如死灰的趙彥聽到這聲音,卻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亮。

  郭嘉厭惡地聳了聳鼻子,像是吃到了一大口滿寵烹製的肉羹一樣:「真是討厭,誰告訴他的?」滿寵看看郭嘉的臉色,說:「我出去看看。」然後推門走了出去。過不多時,他倒退著回到屋子,一個大胖子幾乎頂著滿寵的面門闖了進來。

  這胖子身材狼犺,卻生得劍眉星目,肥嘟嘟的圓臉不顯臃腫,反有些偉岸之氣。他一進屋子,推開滿寵,快步上前攙住趙彥,看他身上並無傷痕,這才瞪向郭嘉:「郭奉孝,誰給你的權力,竟然私自羈押朝廷官員?」

  郭嘉重新跪坐回茵毯上,兩手一攤道:「許都衛秉公辦事,我只是陪審而已。」胖子又是冷笑,一指任紅昌:「秉公辦事?那這女人哪裡來的?」

  「侍婢。」郭嘉理直氣壯地回答道。「來許都衛辦事要帶侍婢?哼,你倚仗曹公寵信,荒淫無度,如今居然變本加厲!」郭嘉一副愛搭不理的表情,把紅昌的小手抓過來揉搓。胖子見郭嘉這般挑釁的舉動,更加憤怒。他上前一步:「姑且不論你行為不檢,我朋友他犯了什麼罪過,竟要被你半夜捉來提審?」

  「夜闖皇城,冒犯天威。」滿寵在一旁回答。

  「皇城早就是廢墟了,天子又移駕別府,冒犯哪門子的天威?」胖子對這個回答很不滿。

  「長文你這麼說就不對了,」郭嘉慢悠悠地拖了一個長腔,「皇城乃是天子平居燕處之所,縱是白地,亦不可輕闖。再者說,當日大火之後,朝廷已有成議,著許都衛抽調人手協防宮內。伯甯這麼做,于理於法,均無可厚非。」

  那份成議本來是董承削弱許都衛的手段,如今倒被郭嘉拿來當作擋箭牌。胖子一聽,一時語塞,找不出說辭。趙彥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長文兄,不必為難。」胖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也是輕佻,大半夜的去皇城那鬼地方做什麼?平白被宵小拿住把柄。」趙彥訕訕賠笑,沒有回答。

  郭嘉拊掌道:「既然長文作保,今日我們就不為難趙議郎了。但他事涉曹公安危,必要時還要相詢。這也是朝廷法度,長文兄你身為司空西曹掾的人,理應明白。」

  胖子眉頭一立,沒再說什麼,拽著趙彥往外走。兩人走過滿寵身旁的時候,胖子忽又停下腳步,對滿寵正色道:「你們許都衛一心奉曹公,這我是知道的。可凡事須有度,你們一直私下裡動用肉刑,連楊彪楊太尉都差點沒逃過,我早晚會稟明曹公,廢止這荒唐東西。」

  說完胖子大袖一拂,轉身離去。他們兩個走了以後,滿寵略有不安地問郭嘉:「祭酒大人,就這麼放他走了?」

  郭嘉拿起案前的酒杯:「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趙彥知道的不比咱們多。勉強把他留下來,陳群那個討厭鬼又會囉唆——那小子一臉正氣,又長得胖,兩件事都夠讓人討厭的。」

  那個胖子名叫陳群,和郭嘉一樣皆是潁川士人,可兩個人似乎天生就不對付。陳群看不慣郭嘉的放蕩,郭嘉也瞧不上陳群的古板,凡是兩人同時出現的地方,必有一場爭吵,是司空幕府裡蔚為壯觀的一道風景。對此連曹公都無可奈何,只得儘量不讓兩人見面。

  郭嘉變換一下姿勢,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不過有件事我很感興趣,為何陳群會半夜跑來許都衛為趙彥出頭呢?」

  「孔融和陳群的父親陳紀是好朋友,趙彥又是孔融提攜的,兩個人素日關係良好。」滿寵回答,他的腦子裡儲存著許都大部分官員的案卷。

  「陳群畢竟是司空府的人。趙彥既然想去皇城勘察,必不會告訴那個老古板。可是陳群這麼快就知道趙彥被許都衛捉了,看來在趙彥身後,肯定還有什麼人跟著,給陳群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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