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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賈詡忽然回過頭來:「呵呵,這是我的說辭,倒被你先說了。」哪裡還有半點酒意。「什麼?」張繡一怔。「我是說,將軍你此去官渡,才是路途顛簸,需要坐穩些才是……來,托我一把。」張繡雙臂一托,賈詡手腳並用地爬進車內,咳嗽兩聲。張繡憂心忡忡地問道:「文和你到底想說什麼?」賈詡的聲音從漆黑的車舍裡悠悠地傳了出來:「官渡關乎中原氣運,各地大族,各押一邊。袁、曹之間的這潭水啊,太深了。勝者未必勝,敗者未必敗,將軍你心思質樸,在老夫前去之前,可是要慎之又慎。」

  「那文和你到底什麼時候去?」張繡急切地問道。沒有賈詡,他心裡實在是一點底都沒有。

  車內沉默了片刻,賈詡徐徐道:「自然要等許都的幾個小傢伙都安頓好了。」說完他叩了叩木窗,車夫會意,揚鞭驅動馬車。張繡目送著馬車離去,搓了搓手,翻身上馬,朝著另外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就在賈詡和張繡二人在門外告別的時候,郭嘉請荀彧進了裡屋。

  相對於頹廢淫靡的外屋,裡屋還算正常。一張漆成黑色的棗木案幾,上面擱著一盞銅制的鶴嘴油燈和筆墨竹簡;一個書架上放著幾本卷帙,還有幾張獸皮質地的地圖;再加上兩塊二尺見方的厚絨毯和一張披著厚厚絲帳的木床。這就是郭嘉的全部家當了。

  「女人是不允許進入這間屋子的。」郭嘉解釋道。那名美貌的姬妾恭順地站在門口,把藥壺遞給他,一步都不敢邁入。

  荀彧笑了笑,什麼都沒說。他這位小同鄉的秉性,他再瞭解不過:荒唐起來簡直沒譜兒;可要是認真起來,天下很少有人是他的對手。他踱著步子,跪到案前,就著那盞油燈掃到了一張攤開的地圖。這張地圖畫得頗為精細,道路城池以及附近山勢地理都標記得很清楚。

  「官渡?」「對,這是聞喜裴家的手筆,畫得不錯吧?」郭嘉一屁股坐到荀彧對面,揉了揉有些發黑的眼圈,也不知是哪種徹夜辛苦所導致的。「看來你在許都不會待很久。」荀彧用手拂了拂地圖翹起的卷邊,邊緣有些灰污,看來時常被人翻閱。「對,我這次南下時間有點長,眼下前線袁紹雖然按兵不動,暗地裡小動作可是增加了不少。我得早點趕回去。」荀彧點點頭。官渡的熱戰是曹公親自主持,水面下的冷戰則是郭嘉帶領的靖安曹所負責,雙方暗殺、勸誘、用間、施計,無所不用其極,絲毫不比戰場輕鬆。郭嘉這次秘密南下,對外卻仍舊宣稱在官渡主持大局,因此必須儘快趕回去。

  荀彧捋髯道:「許都最近的事情,伯甯都跟你說了?」

  「嗯,都說了。」滿寵的許都衛隸屬於靖安曹,他在郭嘉抵達許都的第一時間,就把這期間發生的事情做了彙報,從禁宮大火裡那具離奇的屍體到針對曹丕那次離奇的刺殺,事無巨細。荀彧相信,滿寵對郭嘉說的,遠比對自己說的更多更詳盡。

  荀彧一直覺得,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力量默默地在許都底層流動,它很微弱,卻很頑強。即使在董承敗亡之後,荀彧仍舊有種它從不曾消弭的感覺。尤其是曹丕遇刺和滿寵遭訓斥這幾件事,讓他的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奉孝,你對此有何看法?」

  郭嘉拿起一個銅勺,有節奏地敲擊著藥壺:「曹公子遇刺姑且擱在一旁。伯甯遭訓斥,想必是有什麼人感覺到了來自于許都衛的直接威脅,不得不靠煽動曹公子和卞夫人來施加壓力。我問過伯甯,他最近所做的事情,我所疑心者有二:其一,禁宮大火中,為何有一具未經閹割的男屍;其二,楊俊為何偽造自己兒子的被害現場。」

  這兩件事荀彧都起過疑心,但事務繁雜,無暇細想,他決定把這些交給專業人士來思考。

  郭嘉繼續道:「伯甯曾以為這兩件事是董承計劃的一部分,但根本不是。這兩個佈置,于董氏計劃是畫蛇添足,毫無助益,策動者必別有所圖。董承之亂,不過是掩蓋那個企圖的煙幕——甚至再大膽點說,董承恐怕自己都毫無知覺,稀裡糊塗地成了別人的替罪羊。」

  「難道說,這許都還有人欲對曹公不利?他們的目的何在?」

  郭嘉忽然伸開雙臂,仰起頭來,一臉陽光地對荀彧說道:「文若,你還記得當年在潁川,陰老師是怎麼教咱們的嗎?」

  「我只修經學,不像你,搞的都是雜流之學。」荀彧聽到「陰老師」這個名字,也是一臉感懷。

  「陰老師曾經說過,天下萬事,無不以因由為聯,推甲則得乙,查乙而知丁,環環相扣,陳陳相因,居斗室而知天下。這是所謂的洞察之道。」

  說到這裡,郭嘉站起身來,興奮地在裡屋來回踱著步子,右手的拇指與中指一會兒按揉著兩側的太陽穴,一會兒又在半空揮舞,嘴裡喋喋不休:「為何禁宮中要放一具身著黃門服飾的男屍?自然是為了偽裝成唐姬身旁的黃門。唐姬為何要偽造出一個黃門?自然是要帶一個外人進宮。為何她要帶一個外人進宮又把他燒得面目全非?自然是為了掩飾他的身份——也就是說,這個人咱們都認識,都很熟悉,只有徹底燒成灰才不會讓他的身份洩露。」

  他一直赤著腳在地上走,踩得地板「咯吱咯吱」作響,好幾次差點踩到荀彧。荀彧沒有打斷郭嘉,這是郭嘉的習慣,每次他在思考的時候,就會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有的時候甚至還手舞足蹈,用炭木棍或毛筆在牆壁上隨意勾寫亂塗。

  在去年,曹公一直在為是否與袁紹開戰猶豫不決。郭嘉就是這樣在司空府裡的花園一邊塗抹著,一邊說出了著名的「十勝十敗論」。後來曹公終於堅定了開戰的信心,而卞夫人也不得不找人把花園重新粉刷一遍。「再回過頭來看楊俊。他的兒子楊平也是被砍得面目全非,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不希望自己兒子的臉被認出來。在許都,同時出現了兩具不希望被我們認出臉的屍體。文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荀彧搖搖頭,根本不需要他回答,因為郭嘉不會聽,他已經完全沉迷在自己的想像中,雙目炯炯有神。

  「被刻意毀容的屍體,傳達出的訊息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有人要隱瞞死者的死訊,要麼是有人想代替死者的身份。無論是哪種,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就是找出屍體的相貌——這件事只要找個畫師,去詢問死者親近之人就夠了。」

  荀彧一驚:「你打算對楊俊動手了?他背後是華陰楊家與河內司馬家。我軍與袁紹決戰在即,不可徒增河東士人的敵意。」

  郭嘉咧開嘴笑起來:「我怎麼會做那麼愚蠢的事。楊平的相貌如何,又不是只有楊俊一個人知道。楊平從小長在司馬家,只怕溫縣的人都見過。」

  「有道理。」荀彧擊節讚歎,「只消派人去溫縣把畫像描摹下來,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這件事已經在做了。今天鄧展將軍已親赴河內。我倒想看看,楊俊這個兒子究竟生得什麼模樣。」郭嘉說得很平靜,可語氣卻鋒利無比。

  荀彧歎道:「如果他們足夠聰明,真不該主動來挑釁你。」

  「誰說的?王越刺殺曹公子,我看就是有些人忍不住要冒出頭來了。這樣也好,可以省出不少時間,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事上。」

  「什麼事?」

  「一件讓袁紹不太舒服的事。」郭嘉說到這裡,露出詭秘的微笑,他站起來拍拍袖子,抱怨道,「人生苦短,真不想把時光都浪費在這些事情上啊!」

  說完這些,郭嘉用手比了個送客的姿勢:「行了文若,說完了。任姑娘還在外頭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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