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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這一老一小仿佛鬥氣一般,居然對著咳嗽起來。年輕人連續咳了十來下,從懷裡掏出塊方布,把嘴角幾絲淡淡的血跡擦掉,恨恨道:「我本想回許都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決掉你。想不到文和你搶先一步降了曹公。你這狗鼻子,還是一如既往地靈敏哪。」

  賈詡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我一把老骨頭,還能活幾年?倒是奉孝你,女色要節制些才好,不然陰取陽竭,精氣虛浮,於你大不利啊。」

  聽了賈詡這話,那年輕人放聲大笑,狠狠地在姬妾胸尖掐了一把,道:「歷數英雄豪傑,所圖者不過霸業與女色。我助曹公奪取天下,曹公許我嘗盡絕色。人生在世,不過幾十年爾爾,該當乘時雄起,一任恣意,何苦束縛自己呢?」

  面對這樣一番情景,張繡一臉駭然,比看到曹丕遇刺還驚恐。荀彧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後面無表情地說道:「介紹一下,這位是曹公幕府中的軍師祭酒,潁川郭嘉,郭奉孝。」

  「喲,北地『槍』王,久聞大名!」郭嘉眯著眼睛,傾斜著身體,右手抬起美姬軟軟的玉臂沖他搖動一下,算是打過招呼了。

  張繡突然明白,為何荀彧不讓他做多餘事。

  §3

  王越道:「唐姬那個女人,就在這裡?」在他眼前,是一座松柏林中的祠堂,徐福一如既往地隱藏在暗處,不露身形。

  徐福道:「對,你與她的恩怨了結之後,楊太尉希望你儘快趕去官渡。」「幹掉袁紹嗎?」「不,是他身邊的一個人,一個對我們很重要的人,他的名字,叫作荀諶。」王越歪了歪頭:「如果是官渡的話,那麼不用我親自去。我的弟子徐他和史阿已經在官渡了,他們可以完成你們要求的一切,包括刺殺曹操在內。」黑暗中的祠堂沉默了一陣,徐福似乎在思考王越的話。過了半晌,徐福方才開口說道:「總之,你們不可輕舉妄動,只要做好荀諶的事就好,隨後我會帶給你詳細指示。」「好吧,不過你們最好動作快點。史阿還好說,徐他那孩子若是衝動起來,連我都不一定能控制得住——他可是徐州大屠殺的倖存者。」「看來你的弟子,不怎麼聽話。」

  「時局太亂,沒什麼好苗子……我倒見過一個資質不錯的,可惜跟我沒有緣分哪。」

  王越罕見地歎息了一聲,朝著許都的方向望去。他的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王越面露不悅,這本該是一次秘密會面,不應有任何外人。他把手按在劍柄上,隨時準備斬殺來人。

  「不要出手,這是我請來的客人——其實對她來說,我們才是客人。」

  聽到徐福的話,王越定睛一看,看到一名穿著青布粗裙的年輕女子緩緩走過來,手裡挎著一個籃子,髮髻挽在頭頂。

  「唐瑛?你們還算守信。」王越嘴唇抿緊,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位殺死自己弟弟的女人走近。

  唐姬走到祠堂前,像是沒看到王越一樣,徑直從他身邊邁過門檻,把籃子裡的祭品放在弘農王牌位前面。她輕輕地拂乾淨幾案,把祭品擺正,鄭重其事地拜了三拜,然後把額發撩起,轉過身來直面王越。

  「王服非我所殺,卻是為我而死。」唐姬說道,然後把那個雪夜的事情一一道來,包括王服最後撞向自己時那深情的一瞥,和自己那一句輕輕的「對不起」。

  聽完唐姬的話,王越慢慢抬起長劍:「很不錯的故事,可惜對我沒有區別。我只知道,你手裡握著的兵刃,刺進了我弟弟的身體。就這麼簡單。你能選擇的,只是乞求我的寬宥,或者引頸受死。」

  唐姬沒有回答,而是從祠堂裡面抽出一柄磨得鋥亮的銅劍,擺出一個進擊的姿態:「此劍乃是天子劍,是我丈夫親手磨制而成。他曾對我說,他無力保護我,也無力保護漢室,只能磨成此劍,冀望我能自保。在長安之時,我就憑著這一把劍,與王服殺出重圍。」

  「我弟弟把你救出來,這就是你報恩的方式?」王越感覺有些好笑。

  「我辜負王服的恩義,本該自戕以報。但我如今身負兩朝天子所托,不可把性命白白捐棄此地。持此劍,是為與閣下立一誓約。」

  「這可不由你來決定。」

  王越手臂輕運,長劍平平遞進。唐姬急忙舉劍相迎。祠堂之中,兩把劍激烈相交,連續碰撞了三四招。唐姬劣勢盡顯,不得不後退數步,喘息不已。王越卻一劍緊似一劍,唐姬只得咬緊牙關,奮力抵抗。她只覺得王越的快劍,和她從前對陣過的敵人完全不同,有如一張綿密大網鋪天蓋地而來,無論如何拆解都難以掙脫,只能眼睜睜看著劍光將自己吞沒。

  唐姬瀕臨絕境,突然間手臂劇振,手中銅劍陡然化為一條蛟龍,義無反顧地沖向王越。這是同歸於盡的一招,不到萬不得已她絕不會用。強如李傕,都險些在這一招下喪命。

  就在蛟龍的龍吻擦到王越咽喉的一瞬間,王越的劍從天而降,穩穩敲在了劍脊之上。唐瑛頓覺手臂一陣酥麻,虎口震裂,銅劍脫手跌落於地。

  王越卻沒有進迫斬殺,反而露出一種奇特的表情:「這是我王氏快劍的秘傳。莫非王服連這招也教你了?」

  唐姬半蹲在地上沒有回答,胸前起伏不定。剛才那一招對她的體質來說,消耗太大了。

  「你這一招火候把握不錯,可是力量太弱了,畢竟是女人。」王越點評了一句,然後道,「你可知這一招是我王氏的不傳之秘,只可傳給至親,不容外人與聞……」說到這裡,他的話停住了,似乎領悟到了什麼,抬起頭來,朝黑漆漆的天花板望去,良久方輕輕歎息一聲,收回視線。

  王越猛一揮劍,唐姬只覺頭頂一涼,一縷青絲飄落到地上。

  「既然我弟弟代你求情,今日姑且放你一馬。記住,你欠我一顆人頭。漢室復興之日,我自會來取。」

  王越的聲音還在,身影卻已經飄然消失。

  「不成了,不成了,再喝下去老夫恐怕要醉死了。」

  賈詡無力地擺了擺手,把酒杯「咣當」往案幾上一擱,幾滴濁酒順著他花白的鬍鬚滴到地面。郭嘉斜眼瞄了他一眼,笑駡道:「你這個老東西,在長安的時候裝,在華陰的時候裝,在宛城的時候裝,到了許都還在裝。我看你不要叫賈詡了,不如叫賈裝。」

  「備則,送我回去吧。」賈詡沒理睬郭嘉的挑釁,朝張繡伸出手來。張繡連忙起身,把這位醉醺醺的老人攙扶起來,沖主人擠出一個勉強尷尬的笑容。郭嘉摟著美姬,懶洋洋地把酒碗略一高舉,算是送行。

  張繡對郭嘉那副浪蕩樣子十分不適,這倒不是因為禮法和習俗——從董卓以降,西涼將領比郭嘉糜爛者比比皆是——令他感到厭惡的,是郭祭酒那一副神態,那副神態讓他想起了數年前的宛城。那一夜,曹操摟著他叔叔張濟的夫人鄒氏,也是這般得意揚揚的嘴臉。

  建安二年的宛城,無論對張繡還是曹操,都是記憶中難以磨滅的一年。那一年張繡主動投降曹操,曹操去受降的時候侵犯了張濟的遺孀鄒氏,勃然大怒的張繡起兵複反,殺死了曹昂、曹安民和典韋,幾乎殺死曹操和曹丕。

  這些事情張繡不想過多回憶,可郭嘉的目光仿佛一雙粗暴的大手,把他的僥倖剝得精光。張繡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裡,賈詡的要求可謂恰逢其時。

  事實上,張繡懷疑,賈詡老早就看出自己的窘境,有意提前離席。

  兩人告別郭嘉和荀彧,走出了府邸。賈詡喝得一步三搖,張繡不得不緊緊抓住他的肩膀,避免他摔倒在地。兩個人一路走到馬車旁,賈詡以手攀住車轅,晃悠著往上爬。張繡連忙從後面扶住,提醒道:「文和,路途顛簸,你可要坐穩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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