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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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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一進祠堂,陡然感覺到一陣涼意。他還未來得及環顧四周,背後的大門「吱呀」一聲就被關上了,眼前霎時一片黑暗。 忽然一陣勁風迎面襲來,劉協下意識地舉手格擋,恰好將一隻淩厲的拳頭架住。那拳頭稍微退縮半寸,手指箕張,又攻向他的右路。 劉協畢竟是在河內山野長大的,對搏擊之術頗有瞭解。他在黑暗中不能視物,就憑藉細微的腳步聲與風聲,與對手你來我往,拳打腳踢,一時間居然打了一個平手。數十回合以後,對方拳路一變,比剛才速度快了不止一倍,讓劉協應接不暇。 黑暗中只聽到砰砰數聲,劉協的小腹、左肩、膝彎與太陽穴先後被擊中,打得他眼冒金星,一下子摔倒在地,脊樑重重撞在冰涼的石板上。 「站起來!」對手喝道,這是個女人的聲音。劉協聽著有些耳熟,他忍著疼痛從地上爬起來,想去分辨聲音的來源。他的下巴突然被一記飛腿踢中,又一次屈辱地仰面倒地。 「姐姐,可以了。」另外一個聲音響起,劉協聽出來這是伏壽,那麼這個打人的,莫非是唐姬?她可真是好身手。 蠟燭被重新點亮,劉協費力地抬頭望去,看到伏壽與唐姬並肩而立,在她們身後立著兩塊牌位,一塊是弘農王劉辯的,一塊是當今皇帝劉協的,後者既無廟號也無諡號,在名字上頭只寫著「天子」二字。 伏壽麵無表情,唐姬秀麗的面孔上卻寫滿了失望與憤怒。 「懦夫!」唐姬憤怒地瞪著劉協,又要出腳去踢。伏壽卻攔住了她,疲憊而冷漠地說道:「何必跟一個河內的公子過不去,他已不是我們的陛下了。」 「哼,既然不是皇帝,那我便可以痛痛快快打他一頓!」 唐姬不依不饒地沖過來,揪住劉協的衣襟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你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嗎?」劉協大口喘著氣,先是點頭,然後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唐姬更加惱怒,她的嘴唇氣得發顫:「昨天晚上,我眼睜睜看著我的救命恩人死去,什麼都不能做,不能說,還要跟追捕他的人虛與委蛇,連保全他的屍身都做不到,然後我又要眼睜睜看著陛下的親生骨肉孤苦無助地死去。周圍全是曹操的人,他們冷著心腸,不許救治,讓董妃就那樣慢慢死去。她臨死前想要握住我的手,我都不敢伸過去——那種絕望、痛苦到要發瘋的感覺,你體會得到嗎?」 劉協瞪大了眼睛,這在滿寵的報告裡可沒有提及。 「董妃懷的是陛下的骨肉,我見死不救,是為不忠;王服於我有大恩,我卻恩將仇報,是為不義。我們做這些不忠不義之事,你可知為了什麼?」 「為,為了漢室。」劉協被唐姬掐住脖子,呼吸開始困難。 「呸!你也配說這兩個字!」唐姬鬆開劉協,一掌拍在他的胸膛上,讓他倒退了數步,重重地靠在柱子旁。唐姬的眼中,已經飽含著淚水。 「你除了會假惺惺地講些大道理,展示一下你那廉價的善心,還做過什麼?我的這些犧牲,伏後的那些犧牲,在你眼裡到底算什麼?一群蠢女人十惡不赦的醜態嗎?!」 面對唐姬的質問,劉協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夠了,做正事。」伏壽說。唐姬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轉身從檯子上取下那兩塊靈位,把它們擱在劉協面前,冷冷道:「妹妹和張宇說得對,你一點都不像陛下。真正的陛下冷酷無情,卻心懷高遠,那是大仁德,你和他,終究只是皮相仿佛罷了。」 伏壽指著牌位道:「這祠堂裡有一條地道。你離開以後,我會舉火將這裡焚燒,為陛下殉死。請你在離開之前,向兩位先帝叩頭請罪,九泉之下我們相見,也好有個交代。」 「如果我想繼續留下來呢?」劉協問道。 他的回答似乎早在伏壽的意料之中,她從頭上取下鐵簪,也擱在地上:「那你必須要證明給我們看,你能夠拋棄那些愚蠢懦弱的想法,為了漢室可以做任何事。」 「怎麼證明?」 「殺死我,然後告訴荀彧,我就是宮中策應董承之人。」劉協的臉色急劇變得蒼白,伏壽的表情告訴他,這不是玩笑話。他背靠著柱子,感覺身體比剛才挨打還要疼痛,手心與脖頸後開始沁出汗水,旋即變得冰涼一片。他仿佛又回到那片樹林,用弓箭對準了那頭母鹿。母鹿用深邃的目光看著他,等著他鬆開弓弦的一刻。在擊碎母鹿的心臟之前,恐怕他自己的心臟會因過於劇烈的跳動而爆裂開來。 這時,祠堂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唐姬皺起眉頭,這外頭都已經被虎豹騎圍住,本該不會有人來打擾。她抓起鐵簪夾在手指之間,警惕地問道:「何人敢闖弘農王的祠堂?」 「哎呀哎呀,賭錢這種事,講究的是起手無回。咱們一起押的大注,如今尚未開盅,怎麼你們就要擅自撤鋪呢?」 楊修笑眯眯地走過來,右手還把玩著骰子。那三個骰子靈活地在他修長的手指之間滾來滾去,一個都不曾掉落。 劉協看著楊修,露出厭惡的神情。他已經知道,在董承這件事裡,這位楊彪家的公子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換句話說,是他出賣了董承,換取了曹氏的信賴。 「你們別多心,你們別多心,是荀令君派我過來看看。」楊修說道。伏壽和唐姬對視一眼,董承的覆亡果然還是不能徹底打消曹氏的疑心,就連拜祭兄弟都要派個人來監視,好在這個人是楊修。「德祖,這個人沒有成為帝王的器量,我們是在浪費時間。」伏壽指著劉協說。楊修沒有回答,而是緩緩把視線從伏壽、唐姬身上轉到劉協身上,表情似笑非笑。如果說滿寵是一條陰冷的毒蛇,那麼楊修就像是一隻狡黠的狐狸,他的眼神飄忽不定,旁人永遠難以把握他視線的焦點,看透他的心思。 楊修把骰子丟到兩位帝王的牌位旁,走過去親熱地扯住劉協的袖子:「陛下,我能不能跟你私下裡談談?」劉協還沒回答,便被他扯到祠堂的另外一側。楊修看了眼遠處的伏、唐二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似的歎了口氣:「女人嘛,總是這樣,做事偏激,容易情緒化,有時候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在幹什麼。孔子怎麼說來著?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劉協對這種自來熟的口氣有些不適應,他有些局促地挪開一點腳步。楊修咧開嘴笑道:「那些女人總是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把你幻想成真正的皇帝,指望你和陛下一樣殺伐果決。我卻不會這麼蠢,在我眼裡,你只是個扮成皇帝的俳優。」 面對楊修毫無掩飾的評論,劉協沮喪地垂下雙肩:「你們說得對,也許我真的沒有成為中興之主的資質。我太軟弱了。」 楊修眉頭輕抬:「軟弱?錯了!你若是把不忍殺生的信念貫徹到底,那也是一種堅定。」他豎起修長的指頭,在劉協面前輕輕擺動兩下,用教訓的口氣道,「我告訴你,真正的軟弱,是不知道自己意欲何為,首鼠兩端,渾渾噩噩。」 劉協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楊修道:「比如呂布呂奉先,你覺得他軟弱嗎?」 「飛將軍的勇名,我在河內可是聽了太多。」「可他這麼多年,到底做了什麼有意義的事情,你能說得出來嗎?」 「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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