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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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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不滿道:「您當年面斥李傕的勇氣,如今都跑到哪裡去了?」趙溫面色有些尷尬,他幾次想掙開孔融,卻被後者死死拽住。 「聽著,子柔,我不是讓你現在拿起劍來去刺殺曹操,而是希望你幫我做一件事,一件小事。」 可惜這句話絲毫不能平復趙溫的驚疑,孔融這張大嘴巴盡人皆知,他說的大事,可能是小事——比如釀酒;他說的小事,反而可能是要掉腦袋的大事。孔融看到他不信任的眼神,反而笑了:「你知道嗎?我聽說,荀令君在給陛下上經學,講的是《尚書》中《鹹有一德》一章。」 趙溫掙扎的動作停住了,他皺起了眉頭:「《鹹有一德》?」 「《鹹有一德》。」「可是這章不是早已散佚了嗎?」趙溫也是個治經典的人,這些常識都知道。「誰讓咱們的荀令君,骨子裡也是古文一派呢……」孔融眯起眼睛。漢初之時,博士伏生保存下了《尚書》二十九篇,用隸書抄寫,時稱今文;後來魯恭王拆孔子故宅,在其中發現《尚書》,以先秦六國文字寫就,共四十五篇,稱古文。從此儒學分為兩派,今文派對古文《尚書》頗多抵制,不承認多出來的那十六篇是真的;古文派也對今文《尚書》不屑一顧,認為來路不夠正統。 從此今、古相攻如仇,紛爭不斷。光武以來,兩派爭端越演越烈,無論鄉野大儒還是朝廷高官,就連皇帝也經常被牽涉進這兩派的爭鬥之中,學術歧見,有甚于父仇。 一直到鄭玄出世,他雖師從馬融,古文派出身,卻融匯今、古之長,鍛成「鄭學」,爭論才稍微平息。可始終有那麼一批死硬分子,堅持不肯妥協。 《鹹有一德》屬於古文《尚書》篇章,鄭玄曾公開宣佈此篇散佚,可許多古文派儒生拒絕承認,認為鄭玄這是對古文派的背叛。他們為證明鄭玄錯了,紛紛有篇章獻出,然則真偽難辨。 荀彧向皇帝宣講這所謂的《鹹有一德》,顯然是想在學術上重新確立古文一派的優勢,壓倒鄭學和今文派——這些人不光想從政治上取得優勢,學術上也不肯放過。 「但這又能怎麼樣呢?」趙溫反問道。這是亂世,沉甸甸的長矛,一次可以刺穿十幾卷經書。 孔融拍拍他的肩膀,一臉神秘莫測:「當初我為北海相的時候,特地把鄭玄老師接回高密安居。他身邊追隨的弟子,幹才可不少。子柔你只消上書提議,徵召這些儒生前來許都便好。」 趙溫總算聽出來了,這是孔融在向他展示實力。這位孤高的名士,也並非沒有自己的羽翼和外援,雒陽系在如此劣勢之下,只能與孔融聯手求存。 「文舉啊,我知道了,回頭我再琢磨一下。」 「要快,」孔融說,「不然滿寵和賈詡這一小一大兩個毒物,會把你們一個一個慢慢都咬死。」 §3 劉協退朝以後,直接回了司空府,遠遠地就聽到呵斥聲。他湊近了一看,看到卞夫人手持藤條,一下下抽打著曹丕,曹丕赤裸著上半身,咬緊牙關跪在地上,脊背上已經出現許多道血痕。 看來荀彧到底還是沒下狠手,直接讓衛兵把他綁回家來了。 卞夫人看到皇帝來了,連忙放下藤條,走過來「咕咚」跪倒在地,連聲請罪。劉協看看曹丕,覺得這小子還真是條漢子,至少敢說敢幹,為了在女人面前炫耀,連朝堂都敢闖過去,可比自己強多了。 「他也是痛惜兄長夭亡,人之常情。你還是不必責罰了。」劉協說道。曹丕為難的是張繡、賈詡與滿寵,這三個人他都不喜歡,所以他對曹丕沒有多少憤懣之心。 卞夫人憤憤道:「不罰不足以記住教訓!陛下您不知道,他為了能偷偷溜出去,居然讓彰兒和植兒替他守在後門,替他掩飾。自己犯錯也就罷了,還要拖累兄弟,這長大了怎麼得了?小過不懲,會積成大禍,臣妾可不想他以後害死自己兄弟。」 「兄弟一心,豈不是國家之福?」劉協生硬地笑了笑,一下又想起了自己那死去的兄弟,又聯想到伏壽絕望的眼神,心中一酸。 牆頭很快出現兩個小腦袋,曹丕朝那邊望瞭望,焦急地努起嘴拼命擺頭,兩個腦袋迅速消失了。曹丕如釋重負,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卞夫人裝作沒看見,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陛下,今日唐夫人要為弘農王祭祈除晦,還等著您去主持。」 「哦?」 「伏後已先去籌備,她們會在那裡等您。」劉協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弘農王的祠堂,是他在許都的第一個落腳點。如今唐姬和伏壽借祭祀的名義,讓他過去,難道伏壽真的打算把他弄回河內去嗎?自己走了以後,她們該怎麼辦?漢室又該怎麼辦?可以想像,皇帝突然失蹤的許都,又會是一場軒然大波。到底是該走還是不該走,劉協自己心中也是矛盾異常。的確,他對這些冷酷的權謀之爭無比厭惡,正如伏壽說的那樣,許都這地方,只有最無恥、最卑鄙、最聰明的人才能活下來,絕不適合他這樣的人。可是就這麼走了,漢室就會萬劫不復,他從此就要背負著「漢統斷絕」的罪名,度過餘生。 冷壽光已經準備好了馬車,請劉協上車。劉協心亂如麻,機械地爬上車,根本沒覺察到馬車何時開始移動,更沒覺察到周圍逐漸多了十幾名隨從。 不用問,這不是許都衛的人就是虎豹騎,他們絕不會讓皇帝輕車簡從地離開許都。 在這嚴密護衛之下,馬車一路隆隆地出了城,來到弘農王的祠堂之前。劉協下了車,猶豫了一下,朝祠堂走去。護衛隊為首的隊官想跟著過去,卻被冷壽光攔住了。 「孫校尉,請留步。祭儀事肅,外人不得驚擾。」孫禮沒有再堅持,默默地後退一步,吩咐部下把祠堂周圍團團圍住。他暗地裡松了一口氣,那個記住自己名字的女人此時正在祠堂裡,他可不想再面對她咄咄逼人的視線。奇怪的是,冷壽光身為隨侍黃門,卻沒跟進去,反而站到孫禮旁邊,目送著皇帝孤獨地步入祠堂。「陛下說他想在自己兄弟靈前靜一靜,你懂的,他最近心情不好。」冷壽光解釋道。 孫禮面無表情地回答道:「您不必跟我解釋,我只是奉命護衛,其他的事都不管。」 冷壽光呵呵一笑,隨口說道:「孫校尉這一次擊殺許都第一高手王服,可是不得了的功績呀。」 孫禮皺起眉頭,真正殺死王服的是唐姬,但對外公佈的消息是說王服死於追兵。因此他既不能解釋,也不好否認,只得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冷壽光感受到了對方的冷淡,不再說什麼,只是同情地笑了笑。這個可憐的傢伙還不知道,擊殺王服的消息傳揚出去,將意味著什麼。 他們江湖上的事,這些軍革哪裡會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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