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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


  《史記》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司馬遷首創紀傳體,以人物為綱,從三皇五帝至刺客遊俠,以本紀、世家、列傳等體例一一分類,開千古先河。這支太史筆秉承《史記》之精,能夠強行將任何一人歸為《史記》中的一傳,並賦予其傳主之屬性。入滑稽列傳,則出口詼諧;入刺客列傳,則悍不畏死;入項羽本紀,則豪氣干雲;入留侯世家,則睿智洞見。等於是把史記人物特性暫時附身於目標身上。

  這個能力既可輔助己方,也可擾亂敵方。太史筆賦予天臺白雲筆的屬性,乃是酷吏列傳,傳主皆是出身寒族、汲汲於獄訟俗務的酷吏。而王羲之出身東晉王氏大族,世代簪纓,以清談為尚,最為鄙薄俗務。這等人物,突然被寫進酷吏列傳裡,從性靈上互相抵牾。於是被太史筆這麼一攪,天臺白雲的筆靈走勢登時一滯,帶不動天地大勢,那攪亂乾坤的干擾終於徐徐減退。

  於是在桃花源裡,出現了這麼一番僵持局面。慈恩、天人與青蓮、紫陽對峙,太史與天臺白雲相抗衡。還從來沒有這麼多七侯畢至於此,相互對峙。

  羅中夏見遲遲不能建功,有些焦慮。他側眼看去,看到殉筆童們蠢蠢欲動,想利用數量優勢趁機發起突襲。羅中夏見狀,急忙將紫陽筆向前推了推,讓領域更加擴大,好方便對這些分散開來的童僕進行壓制。

  他收束心神,通過筆陣調度。可就在紫陽筆向前飛躍的一瞬間,遠處的天人筆突然精芒大作,百十道筆須化成的觸手,直直卷向孤軍在外的紫陽筆。

  原來函丈一直沒用全力,他一直在耐心周旋,等候筆陣露出破綻。

  可羅中夏非但不驚,反而笑了起來。

  和函丈一樣,他也早就等著這一刻。

  紫陽筆本是朱熹的筆靈,他老人家雖然以極大毅力舍心換筆,但外筆畢竟不如自煉的筆圓融無隙。是以天人筆只有吞噬掉紫陽筆,徹底融合董仲舒、朱熹兩大宗師之力,才能真正成為七侯之一。

  所以說,這支筆對天人筆的誘惑,幾乎是無可抵擋的。

  就在天人筆的觸手伸展的同時,羅中夏凝神閉目,鬢邊悄然多了幾絲白髮,一支圭筆在手心裡飛速旋轉起來。

  這是點睛筆。它可以消耗馭主壽命來指點命運,卻沒有鬥戰的能耐,剛才一番劇戰,諸侯齊出,它卻一直隱在後方。羅中夏拼命付出了一段壽數,向它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函丈的本體,究竟在哪裡?

  天人筆太過強大,幾乎不可能擊敗,唯一可以取勝的關鍵,就在於函丈。只要把馭主殺死,筆靈無處歸依,也就好對付了。不過函丈也明白這個弱點,不知修習了什麼秘術,藏身於無數殉筆童裡,讓敵人根本無法捉摸。

  能看透這一點的,只有點睛筆。

  點睛在掌心急速盤轉數十圈,然後指向桃花源中某一個方向。那個方向幾乎沒有殉筆童,可在一處枯槁的桃樹背後,隱著半個身形。

  眼見觸手襲來,羅中夏毫不遲疑,立刻暗念兩句「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只聽「嗆啷」一聲,青蓮化出一把鋒銳無比的湛湛長劍,似一道流光飛出劍匣,刺向那株枯槁桃樹。

  劍尖一觸函丈的真身,羅中夏立刻就感應到,這次絕對沒錯。目標靈力雄厚、情感豐沛,絕非那些行屍走肉的殉童僕可比。

  機不可失,他呼喚從戎、麟角、詠絮等筆力一起聚齊,奮力一刺,力求畢其功於一役。霎時間,桃樹四周寒霜陣陣,悲戚擾擾,長劍如白龍出水,一道鋒銳將立在樹下的函丈連同桃樹劈成兩段。

  在函丈被劈開的一瞬間,所有殉筆童的動作都為之一頓。羅中夏等候了數秒,見並無新的童僕站出來變成函丈,心中一喜,看來是得手了?他抬頭看去,半空中的天人筆依然光芒奪目,那些觸手沖向紫陽筆的去勢不減,不由得眉頭一皺。

  點睛筆是絕對不會出錯的,他劈入函丈身體裡的手感,也是清清楚楚。可為何天人筆依然神采奕奕,全無半點影響?

  這時身在陣中的韋勢然,在羅中夏心中呼喊了一句:「天人筆就是函丈!函丈就是天人筆!」

  「啊?」

  羅中夏一下子醒悟過來。

  從來就沒有函丈這麼個人,也不存在天人筆的馭主!函丈組織心心念念的殉筆之法,正是為了讓天人筆可以奪舍人類肉身。所謂「函丈」,不過是天人筆以人類形象出現的化身,一具軀殼罷了。陸游和羅中夏苦心孤詣定下的這個戰術,是以「函丈是駕馭天人筆的筆塚吏」為前提,從方向上就全錯了。

  半空之中的天人筆發出一陣木然冷峻的笑聲,似乎在嘲弄這些可悲的蚍蜉。它的無數觸手已經觸及紫陽筆的邊緣,這一下對方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可就在觸手環抱紫陽筆收緊之時,一個碩大的「永」字從天而降,擋在紫陽身前。

  相傳王羲之練書之時,花費數載勤練一個「永」字。因為此字囊括了幾乎所有基本筆勢,稱為楷書八法,乃是書法入門必修。天臺白雲筆在太史筆的牽制下,仍舊能寫出這個「永」字來,側鋒峻落,橫勒直努,帶動所有觸手都在虛空擺動。

  這時靈崇也躍至陣前,附于天臺白雲之尾。二筆合一,揮毫寫出九個通玄正楷:「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這是葛洪在《抱樸子》裡寫下的九字真言,號稱「凡密祝之無所不辟」。如今被王羲之的筆法寫出來,威力更巨。

  這九字一出,觸手們紛紛僵在原地,再也無法靠近了,只能任憑丹鼎清火燒灼,紛紛化灰墜落。

  看到此情此景,羅中夏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氣。陸游深通兵法,未慮勝,先慮敗,先把紫陽筆周圍的遮護準備好,才去攻擊函丈。就算刺殺落空,這邊也不至於損折了最重要的一支筆靈。

  這一來一回,等於雙方都沒占到便宜。

  羅中夏站在原地,覺得一陣恍惚,剛才雖只是一次極短時間的交手,但心神消耗實在是太大了。這種等級的較量,本來並不是他這樣的小傢伙能參與的,勉強上陣,打成這樣已是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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