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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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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唐婉那一首《釵頭鳳》。陸遊見了這筆跡,面無表情,眼角卻微微一跳。他與唐婉的戀情故事,影響至深。他能從彼得和尚靈魂深處復活,與此女亦是大有淵源。實在沒想到,諸葛家的人居然又拿出了這詞來,不知有什麼打算。 費老道:「柳苑苑的怨筆雖然已毀,不過在她去南明山前,她的主人就留了後手。這首詞乃是她臨行之前,用怨筆筆靈親手所書,可以視作唐婉親筆。陸前輩,這便送與你吧。」 他伸手輕遞,那字軸便自動飛起來,飄飄悠悠飛到陸遊身前。陸遊雙手接住,微微顫抖,去摸卷上的墨字。唐婉的筆跡,他極為熟悉,這時重睹舊物,一時間竟有些心神激蕩。 文人筆靈,素來有相克之說。司馬相如的淩雲筆大氣凜然,卻敵不過卓文君;李太白的青蓮筆縱橫灑脫,碰到崔顥亦是束手束腳。所以當初秦宜用崔顥的《黃鶴樓》,能鎮住羅中夏;而諸葛家用卓文君的《白頭吟》,可以輕易封印諸葛長卿。 而陸遊的剋星,便是這一首《釵頭鳳》了。 那字軸開始放出絲絲縷縷的光芒,這些墨蹟如同一片瘋狂生長的藤蔓般,很快就爬滿了陸遊全身,把他層層包裹起來,就像是一具墨色的木乃伊。那些哀怨詞句,纏繞在他身體之上,不得解脫。 若是陸遊本尊在此,這字軸未必能有什麼大用。可如今只是陸遊的一縷意識,實力甚弱,唐婉親筆所書的《釵頭鳳》足以克制。 陸遊那一縷意識被字軸緊緊鎖住,雖不至湮滅,但卻無從發揮。換句話說,陸遊如今淪為一個純粹的看客,只能坐視旁觀,喪失了干涉的能力。奇怪的是,面臨絕境,他沒有做任何掙扎,只是任由這字軸把自己周身緊緊纏住。 費老見陸遊已被制住,大大松了一口氣。在大戰之前,「他們」將這一幅字軸送給老李,又轉交給自己,說如果陸遊出手干涉,就祭出這東西來。如今來看,「他們」真是算無遺策,完全料中了局勢的發展。 陸游既除,費老心中大定,把注意力轉向了韋定國:「韋族長,今日之事,不得不為,希望你能原諒。」 「哼,你殺我族人,毀我家園,還這麼多藉口。」韋定國冷冷回答,他已從剛才的悲痛中恢復過來,整個人變得極其冷靜。陸遊的意外被縛,似乎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只要你讓開藏筆洞,我可以答應你,韋家沒有筆靈之人,我們不會追究。」 「哦!」韋定國負手而立,卻沒有挪開的意思。 「韋族長,建立一個沒有筆靈的世俗韋莊,難道不是你的理想嗎?」費老似乎還想做最後一次努力。 「你說的是這種韋莊?」韋定國嘲諷地努了努嘴,在費老和諸葛家筆塚吏身後是一片曾經是內莊的廢墟,「還是算了吧。」 費老閉上了嘴巴,他知道已經不可能勸服這位韋家最後的族長。他現在所能做的,就是為韋氏家族來一場轟轟烈烈的葬禮。他雙目平視,緊抿嘴唇,高高舉起了右手,這是總攻擊的信號。等到他的手落下來,韋家就會徹底消失。 在諸葛家全體筆塚吏的團團包圍之下,任憑誰來也玩不出什麼花樣。 費老的手慢慢落下。 這時候,被字軸緊緊包裹住的陸遊忽然站直了身子。 費老愣了愣,他先凝神觀察了一下,確定陸遊仍舊被束縛著,沒有任何掙脫跡象,這才放下心來:「陸大人,您如今只是一縷魂魄,又何必螳臂當車呢?」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陸遊的聲音顯得異常平靜。 費老略怔,旋即嚴肅地回答:「如今即便是您,也不可能翻盤的,何必徒費心力呢?」 陸遊卻像是沒聽到他說話一樣,自顧自說道:「而人主兼禮之,此所以亂也。夫離法者罪,而諸先王以文學取;犯禁者誅,而群俠以私劍養。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誅,上之所養也。」 費老學貫古今,立刻聽出來,陸遊所說的乃是韓非子《五蠹》中的一段。這一段批判的是儒者與俠客,講這兩者從兩個角度禍亂國政。可這一段和現在的局勢有什麼聯繫嗎?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這時陸遊忽然問道:「以你之見,何者為患更大?」 費老雖不知就裡,還是老老實實答道:「武者恃勇淩弱,文者貶損陰刻,兩者各擅勝場。」 「若是兩者相遇,誰可勝?」 「武者可占一時之先,文者卻是得千秋之名。」 陸遊哈哈大笑:「說得好,好一個『一時之先』!」他態度陡然一變:「函丈算得到我會留一縷魂魄在此,我又怎會算不到他的後手?」 費老知道陸遊此時打算發難,他腦中飛快地運轉,羅中夏被封,陸游被封,對方如今能戰之人只有顏政與秦宜,就算把視野擴展到韋莊之外,也只有韋勢然算是一個強援,卻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無論怎麼計算,韋家都絕無翻盤的指望。 「陸大人剛才背誦那一段話,到底是何用意?」費老陷入沉思,「難道……他只是在故弄玄虛,玩空城計?」出於對古人的敬畏,費老覺得陸遊不會這麼做,但事實擺在眼前,不由得他不這麼想。他身後的筆塚吏已經因為過多地耽擱而鼓噪起來。在他們看來,眼前的韋家已是弱不禁風,輕輕一推就會轟然倒地。 這時候陸遊開口道:「二柱子,你過來。」 是言一出,在場無論諸葛家還是韋家都是一驚。二柱子在這一代韋氏弟子裡不算出類拔萃,性格憨厚,文學資質極為平常,只是憑著勤快而練得一身拳法。對付無筆之人還湊合,正面對上筆塚吏可是全無勝算。 難道他是韋莊最後的秘密武器?不可能! 二柱子自從進入藏筆洞後就一直保持著沉默。此時他迎著幾十道或驚訝或惡意的目光,安靜地走到陸遊身旁,茫然地望著這位氣質大變的彼得叔叔。木訥的表情,只是因為他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 「孩子,如今就靠你了。」 陸遊摸摸他的頭,伸出手去,把自身化為一縷靈氣貫注到二柱子身體裡,二柱子雙目圓睜,渾身開始劇烈地抖動。費老先是一驚,隨即恢復了正常。他開始以為陸遊是想上二柱子的身,借機擺脫怨筆字軸,但很快就發現陸遊的意識徹底消失了,他給二柱子渡過去的靈氣,更像是一支筆。 那沒什麼好怕了。二柱子那種資質,就算是強行給他寄身一支強悍的筆靈,也發揮不出幾成威力。陸遊若是做這種打算,只能說明他已是黔驢技窮。 費老剛打算吩咐手下人發動攻擊,腦子裡卻劃過一道火花。 陸遊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在藏筆洞前的,都是文人煉就的筆靈,可謂文氣縱橫,占數千年之精華。 而費老自己剛才明明答道:文武相爭,武者可占一時之先。 難道說…… 費老的思維到了這裡就中斷了,他看到一個巨大的拳頭挾著勁風沖到了面門。還未等通鑒筆發揮出能力,那拳頭就重重砸在了他的鼻樑之上,擊碎了鼻樑骨,擊碎了面頰,鮮血橫飛。巨大的力量仍舊不肯停頓,繼續向前推進,費老的身體劃過一條弧線,遠遠地落到了遠處的廢墟之上。 二柱子收回拳頭,冷冷注視著這個讓自己家族滅亡的兇手,眼神裡毫無憐憫。在他的身旁,是一支短小精悍卻湧著無窮戰意的筆靈。 俠以武犯禁。這一支筆,在筆靈之中武勇第一。 人定西域,筆稱從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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