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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後來九州歸漢,終於天下太平,我也終於找到了我的老師叔孫通。原來他後來一直在秦王身邊侍奉,殫精竭慮想依靠皇權來保全傳承。在秦二世時,他甚至不惜自污己身,只為換得諸子百家喘息之機。楚漢爭霸時,他冷眼相看,直到劉邦得了天下,他才以儒生的身份重新出山,從教導諸臣朝儀開始,得到皇帝信賴,為百家謀求發展之途。

  「叔孫通對現狀充滿了信心,經過戰亂的諸子百家,也很高興能有一個寬鬆的環境休養生息,一切都欣欣向榮。我找到他,告訴了他我的決心和神通。叔孫通很驚訝,但也並不十分在意,他說既然天下太平,傳承之事不成問題,這種神通意義已經不大了。不過他依然信守承諾,把百家長的信物交給了我,並且希望我成為一位監督者,在他死後負責挑選每一代百家長,繼續守護這一切。我有些失落,但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然後飄然離去。

  「我先去了舊燕地,在廣川附近找到了董姓儒生的家族。把那支筆交給了他的後代。在接下來的歲月裡,我開始了煉筆的生涯,並開創了筆塚。天下有那麼大,叔孫通能夠照顧到的,只是一小部分。那麼那些被遺漏的天才,便由我來保存吧。焚書坑儒和阿房宮的悲劇,我不想再發生第二次。」

  場景再次變幻,一位頭戴葛巾身著素袍的儒生昂然走進未央宮內,周圍的臣子恭敬非常,就連皇帝都親自走下座來迎接。他瘦削的臉上透著躊躇滿志,雙目的光芒如太陽般閃亮,一支筆靈在他的頭頂盤旋著。

  「光陰似箭,白駒過隙,轉眼已經是幾十年過去。到了漢景帝時,一位天才出現了。他是廣川人,叫董仲舒。我一眼就認出來他是當年那位董儒的後人,因為那支筆靈與他如影隨形。要知道,秦末損失的典籍極多,許多經典都散佚或者失傳,就算是知名學者,亦很難獨自治經。而董仲舒憑藉著那一支先祖的筆靈,展現了極其耀眼的才華,被人稱為『通才』『鴻儒』。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年輕人一步步成長起來,覺得他應該是新一代百家長的最佳人選。董仲舒和叔孫通的想法一脈相承,他認為百家若想發展,必須依靠皇權的力量。我對此不是十分贊同,但也並不打算刻意壓制,便把百家長的頭銜正式授予了他,並把我收藏的一些珍本與心得都交付給他,希望能夠對他有所幫助。結果他果然不負眾望,在我給他的經典基礎上,發揮出『天人感應』 『三綱五常』等學說,大大把儒學推進了一步。其他學派也因為他的扶植而發展迅速。很快他便在朝廷中取得一席之地,深得漢景帝信賴。

  「董仲舒很興奮,把這些成就說給我聽。可我看得出來,董仲舒並不怎麼滿足,他繼續鑽研這些東西,簡直入了迷。逐漸地,我發現他變了,他一頭陷入自己的那一套學說中去,並認為其他人都是錯的。我試圖規勸他,他反而變得不耐煩,脾氣暴躁。他的精神狀態變得亢奮、執著,對儒家以外的流派態度十分惡劣。他甚至很少履行百家長的職責。我一直試圖彌補這個缺陷,可董仲舒完全不肯聽,反而指責我對真理漫不經心。他已經變成一個剛愎自用的人,對與自己意見相左的人都視如仇讎。」

  朱熹和陸遊看到,一個中年男子面色陰沉地從未央宮走了出來,雙手捧著一卷聖旨,每走一步,都無比沉重,仿佛那聖旨重逾萬斤。他一走出宮門,就有一群與他同樣服色的人擁上來。中年男子略說了幾句,一揮手,他們便面帶著興奮四散離去,在更遠的地方,早已經準備好的信使大聲呵斥,幾十輛馬車隆隆地碾軋著大道,沖出長安四面的城門。

  「到了漢武帝即位後,變故出現了。董仲舒突然秘密上書,建言天人三策,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當這個消息公佈天下的時候,諸子百家和我都被驚呆了,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背叛。我去質問他,他冷淡地告訴我,天下只需要儒學就夠了,其他的傳承都是錯誤的。我沒法說服他,只能警告說他的舉動意味著戰爭,當場剝奪了他的百家長頭銜。他沒反抗,乖乖地把信物還給了我。

  「很快我和諸子百家的人發現,我們都錯了,這不是戰爭,是一邊倒的屠殺。董仲舒從很早以前,就開始處心積慮地積蓄著力量,利用他百家長的職權暗中培植儒家的力量,不動聲色地削弱其他諸家的實力。他之前的每一次建言,每一個決定,都經過了深思熟慮,屬於一個宏大計劃的其中一步。等到我們公開決裂的時候,他的網早已經編好,只待著輕輕收緊,便可以勒住我們的脖子。」

  似曾相識的場景又回來了。車轔轔,馬蕭蕭,到處都是腳步聲和喊殺聲,號哭聲和慘叫聲此起彼伏。不同服色的人被驅趕,被追殺,在火與血的交織中倉皇逃竄。整個大地又陷入了混亂之中。

  「那對於毫無準備的諸子百家來說,簡直就是一場災難。董仲舒的儒門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一動便是雷霆萬鈞。每一個試圖反抗的人都被他們『罷黜』,每一個學派的學館都被拆毀,每一本書都被焚燒。在董仲舒的背後,是整個大漢朝廷,無人能夠反抗。我試圖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可已經領悟了天人感應的董仲舒,變得十分強大,而我那時候開始煉筆尚不足百年,手裡還沒有多少筆靈,根本無法制住他。

  「罷黜持續了二十多年,諸子百家被屠戮一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些傳人臨死的時候,多煉一些筆靈出來,搶救出他們的傳承,以免白白泯滅。二十多年後,董仲舒終於也到了大限之時。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主動找到我,希望能夠變成筆靈。我諷刺他說,如今的儒門如日中天,你何必要把自己變成筆靈。董仲舒沒有解釋,只是問我是否願意。經過考慮,我答應了他的要求,作為交換,我希望他停止對諸子百家的追殺,而是任其自生自滅,他答應了。那時節諸子百家風雨飄搖,如同一棟千瘡百孔的房子,即使沒人去推,早晚也會轟然倒塌。」

  廝殺的場景陡然消失,整個空間扭曲了片刻,變成了一間屋子。一位老者盤坐在屋子中央,頭髮已經是全白,身前的憑幾上擱著一份剛剛寫完的奏章。他雙目緊閉,紋絲不動。一個身材頎長的青袍人站在他的背後,正在用右手按住他的天靈蓋,一種玄妙的光亮從手掌與腦袋接觸的地方流瀉而出。

  「董仲舒死後,我把他煉成了一支筆,並起名叫天人。我在煉筆的時候,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當年我為他先祖煉的那支無名筆靈,不在他的身體裡。可我沒有多加思考,匆匆把天人筆放回筆塚,然後去尋找諸子百家的殘餘力量,告訴他們不必繼續亡命了。當我再一次回到筆塚之後,卻驚訝地發現,筆塚裡存放的筆靈們,全部都被天人筆吞噬了。

  「我一直到那時候,才意識到董仲舒的用心。他知道我為諸子百家煉筆,也知道這些筆靈會一直流傳下去。他不能容忍儒家在後世還會受到潛在的挑戰,於是便故意被煉成筆靈,讓自己化身成為天人,把其他筆靈吞噬下去,以絕後患。而他祖先的那支無名筆靈,就是第一個犧牲品。

  「必須得承認,他的執著與智謀都是極其可怕的,居然可以把信念貫徹到這一步。我憤怒至極,可我發過誓言絕不毀掉我煉出的筆靈,於是我只能把天人筆用最強的禁墨封印起來,關在筆塚之外的一個地方,讓它無法再對別的筆靈造成傷害。」

  場景變幻,這一次變成了一座精緻的磚石宮闕,殿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書「白虎觀」三字。一群白髮蒼蒼的儒生分坐于兩側,手持書卷與刀筆,激烈地辯論著,唾沫橫飛,十分熱鬧。在殿角坐著一個人,書吏模樣,他一邊傾聽著學者們的聲音,一邊緊皺眉頭,奮筆疾書,試圖要把這一切都記錄下來。

  「董仲舒身後的儒學地位,已經是不可動搖。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邊安撫諸子百家的餘族,一邊重新尋才煉筆。時間轉眼就到了東漢建初四年。各地大儒齊聚京師,在白虎觀內開會探討學術。這次會議持續了三個月,最終由班固整理成《白虎通義》一書。接下來的故事,我想你們也許都知道,那塊牌匾受感化虎,叼走了班固魂魄,以致我未曾為這位《漢書》作者煉出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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