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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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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更遠處,一位中年人站在一輛馬車上,臉上陰晴不定。一位年輕書吏懷抱著三四卷竹簡,滿臉驚惶地跑到車前,努力地把竹簡伸到中年人跟前,似乎在懇求著什麼。中年人卻置若罔聞。 「秦王政三十三年,始皇帝焚盡天下書。那一天,我碰到了一個人,他叫叔孫通。」筆塚主人的聲音不失時機地在兩個人耳邊響起。 「我祖上是陰陽家鄒衍,可到我這一代,只是一個愛書如命的小書吏。當始皇帝陛下下令焚書之時,我嚇壞了,就把自己珍藏的幾卷書簡交給叔孫通,希望他能夠出面保全這些前人心血。叔孫通這個人,他的公開身份是侍奉秦皇的一位儒生,實際上卻是天下的『百家長』。當年蘇秦合縱六國的時候,六國的諸子百家也秘密聯合起來,共同推舉了一人為百家合縱的領袖,統攝百家,抵抗暴秦。叔孫通,就是百家合縱在這一代的繼承者。 「他是百家之長,有責任保護百家的利益。可當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卻拒絕了我的請求。他說滿齒不存舌頭猶在,面對強大的朝廷,激烈的反抗只會讓百家徹底滅亡。書簡只是死物,燒就讓它燒吧。一時的委曲求全,是為了人能夠繼續活下去,只要人在,學問就會有傳承。說完這些,他從我手裡拿走那些珍藏的典籍,投入火堆裡。我對此很傷心,也很無奈。叔孫通倒是很欣賞我,把我召去他身邊做了隨身書童。」 朱熹和陸游發現周圍的時空又開始變幻了,他們很快意識到還是同樣的黃褐色曠野,但是曠野上的人卻變了。 這一次可以看到有數百名身穿黑甲的士兵執戈而立,分成四個方陣。在四個方陣的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坑穴,坑穴裡站滿了人。朱熹和陸遊能辨認出其中的幾張臉,是焚書時在山坡上痛哭流涕的幾個儒生。 這一次,中年人仍舊遠遠站在車上,臉色鐵青。他身旁的小書吏卻是滿臉激憤,暗自攥緊了拳頭。當士兵們開始朝坑裡填土的時候,那個小書吏毅然轉過身去,獨自離開。 「叔孫通也罷,我也罷,我們都沒有想到,在焚書的第二年,始皇帝居然又開始坑儒。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慘劇,四百多名儒家門徒和其他幾十名百家門徒都死于這次事件。叔孫通在這次事件中,仍舊保持著沉默。諸子百家譁然一片,紛紛指責叔孫通的懦弱。儒門的領袖孔鮒甚至揚言要罷免他『百家長』的頭銜。我也對這種委曲求全的窩囊做法表示不滿,當面質問他,如今人也都被殺害了,那麼學問該如何傳承才好?叔孫通苦笑著搖搖頭,什麼也沒說,於是我決定離開。 「叔孫通沒有挽留我。在臨走之前,他告訴我,當初設立『百家長』,是為了防止諸子傳承滅亡。歷代百家長嘗試過各種辦法,扶植過墨家的非攻,資助過儒家的複禮,推動過道家的絕聖棄智,甚至效仿過法家的權術主張,可惜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最後的答案就是焚書坑儒。叔孫通說也許是時候換一條新道路了。」 周圍的場景又開始變幻,這一次是綿延數十里的巨大宮闕,華棟玉樓,無比壯麗。一名小書吏端坐在其中一座宮殿外,癡癡地仰望著天空。在他身後的宮門內,堆放著浩如煙海的竹簡。 「叔孫通對我說,他預感到即將有一場比焚書坑儒更大的浩劫,身為百家長,有責任引領諸子從浩劫中倖存,為此他不憚用任何手段。可是他說,老一代有老一代的做法,新一代有新一代的希望,他對我寄予厚望,認為我也許能走出一條新路來。因此他把我送入了阿房宮,負責在國宬裡整理六國倖存下來的書籍——那裡是天下書籍最全的地方。叔孫通說,如果我能夠找出如何傳承的答案,到那個時候,他會把百家長的印信與責任都交付給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一瞬間老了許多。 「在接下來的十幾年中,我在阿房宮足不出戶,瘋狂地閱讀著,吸吮著,希望能從這些典籍中尋找出答案。宮外世界的變化,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了意義,我不知道始皇帝的駕崩,不知道太子扶蘇、丞相李斯的敗亡,不知道胡亥的踐祚與趙高的擅權,更不知道大澤鄉和天下的崩亂,我只是沉浸在書海中,直到那一場大火發生。」 筆塚主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 朱熹和陸遊看到身邊忽然幻化成一片浩蕩無邊的火海,剛才那片壯麗宮闕就被這可怕而瘋狂的祝融吞噬。四周無數的士兵朝著這些建築丟著火把,拍手大笑,一面楚字大旗迎著火勢高高飄揚。一位少年蜷縮在宮內,倚靠在堆積如山的竹簡中瑟瑟發抖。 * 「項羽火燒阿房宮的時候,宮中的人早已經跑乾淨了。可我實在太過入神,竟然一直到大火燒到國宬才覺察到,那時候已經太遲了。我看到火焰吞噬了一本又一本好不容易傳承下來的典籍,發了瘋一樣地找水來滅火。可一個人的力量,能有多大呢?很快,整個宮殿都燃燒起來,我放棄了救火,也放棄了逃生,那些書就是我的生命,是諸子百家最後的希望。沒了它們,我還能去哪裡? 「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整個阿房宮被燒成了白地。我親眼看到我的軀體和那些竹簡都化作了灰燼——這不是什麼修辭,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不知道為何,我的魂魄沒有消散,而是停留在阿房宮上空,渾渾噩噩,茫然不知所措。 「這世上每一本典籍中,都傾注著作者的心血與精力,當書被毀滅的時候,這些微不足道的意念也會隨之飄散。可是阿房宮裡的卷帙數量實在太多了,當它們都被焚毀的時候,書中含有的精神一起釋放出來,彙聚到了一處,前所未有地密集。恰好我的魂魄飛入其中,也許是觸發了什麼玄奧的法門,被它們緊緊包裹著,無法消散,直到彼此合為一體。 「我在阿房宮的廢墟上空飄蕩了許多年,像一隻孤魂野鬼,彷徨無定,四處徘徊,吸收著典籍的靈氣。每吸收一分,我的魂魄便凝固一分,我的神志也便清醒一分。當最後一絲靈氣也被吸納之後,我發覺自己變了,不是仙人,也不是鬼怪,而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存在,擁有著奇特的神通。於是我便離開了阿房宮,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朱熹和陸游的周圍又開始幻化。一個個畫面飛速飛過,各色旗幟來回飄搖,兵甲交錯,箭矢縱橫,慘叫聲與歡呼聲交錯響起,一派混亂至極的場面。 「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亂世。我漫無目的地隨處飄蕩,所見皆是殺戮與破壞,學者們被狂暴的士兵殺死,寫滿真知的書簡被踐踏在腳下,令我痛心不已。我試圖找到叔孫通,卻沒有任何頭緒。後來我來到了當年焚書坑儒的地方,竹簡燃燒的劈啪聲和人們的慘呼仍舊縈繞在耳邊。我忽然記起了我生前的責任與承諾,可惜一切似乎都晚了。我回憶起了那時候的痛苦與無奈,即便只剩下魂魄,仍舊感覺到了一種痛徹心靈的悲傷。 「就在這個時候,我碰到一位儒家的傳人。他姓董,是從舊燕地專程趕過來,想祭拜一下自己的老師。可惜的是,由於沿途艱險,這位儒生抵達坑儒遺址的時候,已經瀕臨死亡。他在臨死之前,流著淚問我諸子百家是否真的完了,我無法回答他。他抓著我的袖子,在失望中死去。他死去的一瞬間,我驚訝地發現,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身體中散發出來的精魄,其中包含著他的憤懣、他的不屈和他的才情。 「我不希望他的魂魄就此消失,於是靈光一現,把它凝練成了一支筆。那支筆很粗劣,靈力也很低,與後世所煉的名筆根本沒法比,可那卻是我煉的第一支筆。當這支筆煉成之時,我霎時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也明確了我的目標:天下如此之多的才情,不可以坐視這些寶貴的瑰寶付諸東流。我要去拯救它們,這是上天賜予我這個神通的使命。」 戰亂的場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寬闊的大殿,一位皇帝模樣的人高高在上,下面有文武百官。一位老者站在殿內,高聲呼喊著,指揮著諸位大臣遵照朝儀向皇帝行禮,進退井然有序。皇帝露出滿意而興奮的神情,老者卻面無表情,一絲不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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