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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處變不驚,從容自若,真是有大將之風。」韋勢然點點頭稱讚道,「不愧是宜兒看上的男人。」顏政面色絲毫不變,笑嘻嘻一抱拳道:「我對秦小姐也是十分仰慕的。」秦宜眼波流轉,也毫不羞澀地站起身來,咯咯笑道:「你們兩個,絲毫也不顧及人家面子,就這麼大喇喇說出來,羞死人了——我給你的筆,可還帶在身上嗎?」

  顏政張開五指:「一直帶著哩。」

  顏政的畫眉筆是秦宜從韋家偷出來的,後來被他誤打誤撞弄上了身,這麼算起來的話,他們兩個確實頗有緣分。

  柳苑苑這時沉著臉喝道:「好一對寡廉鮮恥的男女,你們未免也太沒緊張感了吧?!我們之間的賬,還沒算清楚呢!」

  秦宜立刻頂了回去:「按輩分,我得叫您一聲姨哩。您的少年感情生活不幸,可不要遷怒於別人喲!再說了,幸福就在你跟前,你不抓,能怪得著誰?」她伶牙俐齒地一口氣說完,大大方方挽起了顏政的手臂,同時朝著彼得和尚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

  柳苑苑大怒,她冰冷嚴謹的表情似乎產生了一些憤怒的龜裂:「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們乖乖受死就好!」

  「把我們幹掉?這計劃很好啊,那麼然後呢?自己孤獨地在鼎裡煢煢孑立,終老一生?哦,對了,你不用孤獨一生,你還有那個矮胖子陪著你,在這丹鼎裡雙宿雙棲。」

  秦宜詞鋒銳利,她說得爽快,突然下頜一涼,一道白光貼著她臉頰飛過,卻原來是一枚繡花針。柳苑苑微微屈起右拳,指縫裡還夾著三枚鋼針,冷冷道:「你再多廢話,下次刺到的就是你的嘴。」

  秦宜毫不示弱,立刻振出自己的麟角筆,化出數把麟角鎖浮在半空,遙遙對準柳苑苑,嘲笑道:「苑苑姨,我這麟角筆你是知道的——不知你的筆靈是什麼來歷?不妨說來聽聽。」

  柳苑苑的筆靈真身一直是個謎,它看似微弱,只能牽出人內心的愧疚,別無他用。但僅此一項能力,卻盡顯強勢。秦宜雖然一直與「他們」打諢,卻也不知詳情。

  柳苑苑傲然道:「你不用知道,也不會想知道的。」柳眉一立,兩道銳利視線切過虛空,高聳的胸前灰氣大盛,很快彙聚成一支筆頭傾頹如蓬的紅頭小筆。

  一時間兩支筆靈遙遙相對,鼎內原本稍微緩和下來的氣氛陡然又緊張起來。

  就在衝突即將在兩個女人之間爆發的時候,一個聲音忽然插了進來:「秦小姐、苑苑,容貧僧說兩句話如何?」

  說話的原來是一直沒吭聲的彼得。他在雲閣崖那一戰受傷甚巨,加上又給秦宜講了那一大通往事,實際上已是心力交瘁,面色蒼白得嚇人,每說一句話都讓人覺得他命懸一線。那副金絲眼鏡殘破不堪,斜架在鼻樑上,看起來頗有些滑稽。

  柳苑苑冷哼了一聲,卻沒有阻止。秦宜笑道:「彼得叔叔要講話,做侄女的我怎能不聽呢?」隨即也收起筆靈來。她當日潛入韋家,曾自稱是韋情剛的女兒,按照她當時的說法,論輩分確實該叫彼得和尚一聲叔叔。

  彼得和尚向韋勢然略一鞠躬,起身道:「出家之人,本該六根清淨,不問俗事。可惜貧僧入世太深,不勝慚愧。與勢然叔您有失親之疑;與秦小姐您有奪筆之仇;與十九小姐有家族之爭;與苑苑你有負心之愧;與羅施主、顏施主兩位又有同伴之誼,可以說愛恨情仇,交相縱橫。」

  他所說句句屬實,這鼎內的一干人等,彼此之間的關係無不是錯綜複雜,難解難分,此時聽到彼得和尚說出來,眾人心中均暗暗點頭。

  彼得和尚大大呼出一口氣,顯然是在極力壓制體內痛楚。羅中夏有些擔心道:「我說彼得,實在堅持不住就別說了,反正若是真動手,我們也不會輸。」彼得和尚搖搖頭,繼續道:「若在別處相逢,貧僧也不好置喙。但咱們現在都身陷鼎硯筆陣,身涉奇險,動輒就有性命之虞,就應該暫時拋卻往日恩怨,想想破局之法才是。像适才那樣仍執著於爭鬥,勝又何喜?最後只會落得兩敗俱傷而已。」

  他這番話說得,多少有些偏袒柳苑苑。如果真是打起來,這邊青蓮、如椽、畫眉、麟角四筆外加彼得,對那支不知名的紅頭小筆與五色筆可是有壓倒性的優勢。

  柳苑苑如何聽不出來弦外之音,她雖擺出一副不領情的表情,紅唇嚅動幾回,卻沒出聲呵斥。她身後的諸葛淳聽到彼得的提議,卻喜從天降,忙不迭地點頭道:「彼得和尚你說得很對,很對,這時候需要團結才是。」

  十九卻不依不饒地叫道:「諸葛家的人是殺害房斌房老師的兇手,我怎能與他們合作!」顏政在一旁勸道:「哎,沒說不讓你報仇,只是時機不對嘛!你就算殺了他們全家,也是出不去的,豈不白白浪費生命?」

  「能為房老師報仇,死而無憾。」十九斷然道。

  「就算你自己不出去,也得為別人著想一下嘛!」顏政看了眼羅中夏,這不看還好,一看更讓十九火頭上升:「哼,他自去快活,關我什麼事?」

  顏政心裡暗暗叫苦,心想不該把這醋罎子打翻,連忙換了個口氣道:「就算是為你自己吧,殺害房斌老師的真正兇手,還活得好好的,你跟這幾個蝦兵蟹將同歸於盡,有何意義?」

  十九一聽,言之有理,剛閉上嘴,柳苑苑卻忽然發作了:「姓顏的,你說誰是蝦兵蟹將?」顏政身為畫眉筆的傳人,對美女向來執禮甚恭,此時被突然質問,連忙分辯說:「我說諸葛淳呢!」諸葛淳最怕顏政,被罵到頭上居然不敢回嘴,只得縮了縮脖子,硬把虧吃到肚子裡去。柳苑苑見他如此沒用,暗自歎了口氣,把視線轉到彼得和尚那裡去,語調出乎意料地溫和:「情東,那你說,該如何是好?」

  彼得和尚道:「貧僧以為,既然這鼎硯是筆塚主人設下的一個局,那麼必然就有化解的辦法。」

  這話是一句大實話,只是全無用處。大家聽了,都有些失望,先前都以為彼得和尚能有什麼智計,想不到聽到的卻是這麼一句廢話。韋勢然坐在紫金硯上,不禁開口道:「賢侄,你這話等於沒說。」

  彼得和尚微微一笑,對韋勢然道:「對別人來說是,對勢然叔你來說,卻並非如此吧?」韋勢然不動聲色,只簡單地說了句:「哦?」彼得和尚緊接著道:「永欣寺那一戰,我雖沒親臨,也聽羅、顏兩位施主詳細描述過。筆塚主人鎖筆之法固然精妙,勢然叔你破局之術更是奇巧。先是引出辯才鬼魂毀掉退筆塚,又用青蓮絆住天臺白雲,種種籌劃,十分細緻。」

  羅中夏和十九聽到這些,臉色都不太好。那一戰他們徹底被韋勢然玩弄於股掌,白白為他人作了嫁衣。

  「勢然叔你既然能設下這麼精密的陷阱,事先必然對筆塚主人設下的存筆之局知之甚詳。永欣寺如此,這高陽洞的秘密,就未必不在您掌握之中。」

  韋勢然拍拍膝下硯臺,苦笑道:「關於永欣寺的秘密我如何得知,我可以說給你們聽。但這高陽洞我若盡在掌握之中,哪裡還會被困在這裡?」

  彼得和尚道:「勢然叔您的秉性我是知道的,向來都是先謀而後動,不打無準備之仗。您說您貿然闖入高陽洞內,恐怕難以讓人信服。」

  韋勢然大怒:「那要不要我站起身來,大家一起燒死,你便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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