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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韋勢然苦笑道:「你還沒看到嗎?我若了然於胸,何必困在筆陣裡枯坐等死?」

  「什麼?」羅中夏一愣,旋即明白過來。韋勢然的言談太過鎮定,他幾乎忘了這老頭如今是身處險境。

  韋勢然拍了拍膝蓋,頹然道:「唉,年紀大了,腦子不中用。我闖過石液墨海來到鼎中,滿心以為大功告成。結果進入這葛洪鼎以後,卻過於輕敵,反被困在了這個陣裡,如今根本動彈不得。」

  「這是個什麼樣的筆陣?」

  韋勢然道:「我知道小友你對我疑心頗重,為了證實我所言不虛,也只好拼上我這把老骨頭再試著破解一次了。」他揮手讓羅中夏抱著小榕再退遠幾步,然後右手食指與中指一併,用一層水霧把自己籠罩起來。做完這些以後,他略一欠身,從紫金硯上站了起來。

  羅中夏忽然在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韋勢然這個老狐狸,身上的筆靈到底是什麼?

  他的屁股甫一離開硯臺,那鼎臍上的盤龍紐立刻發出噝噝之聲,高溫氣流狂湧。緊接著,立刻有一股金黃色的火焰從鼎臍噴射而出,嘩啦一下,瞬間燒遍了整個太極圈。從羅中夏的角度看過去,整個太極圈都在火焰中躍動起來,就像是點燃了一堆熊熊燃燒的巨大篝火。他感覺腳下的鼎壁溫度也在悄然升高,而且速度很快,只幾個轉念,就已經燙得有些站不住腳了。

  這火焰明亮狂野,像是自己擁有了生命一樣,不時爆出來的火星如同野獸的雙眼在睥睨獵物。很快整個碩大的鼎腹都開始變成暗紅色,讓人絕望的高溫化作無形的火龍,昂起赤紅頭顱圍繞著丹鼎,仿佛要再現葛洪當年煉丹的盛景。

  就在羅中夏搜腸刮肚地想什麼可以降溫的詩句時,火焰突然消失了,就像它出現時一樣突兀。韋勢然有些狼狽地坐回硯臺上,他的衣服又多了幾個破洞,連鬍鬚都被燒去了一半。鼎內又恢復了清冷幽暗的境況。

  「羅小友,你現在可相信我是在這困局之中了?」韋勢然問,羅中夏尷尬地點了點頭,心裡有些慚愧。韋勢然微微一笑,繼續道:

  「你看到鼎壁上那些細碎閃爍物了嗎?乃是葛仙翁當年煉丹時所用的丹火固化而成。丹火之勢極其猛烈,全靠這方米芾硯壓在鼎臍樞紐之上,方能鎮住。五行中硯臺屬水,紫金硯本來就是硯中水澤最盛的一種,米芾通靈的這一方水相更為顯著。憑著這個,紫金硯才能勉強壓制葛洪丹火,不致噴發出來把這鼎爐重新點燃。」

  「可為何你一離身,火就燒上來了?按道理,硯與鼎之間的水火,不應該是自動平衡的嗎?」

  「這困局妙就妙在了這裡。這其中還有個故事,這紫金硯是宋徽宗賞給米芾的。徽宗這人寫得一手好瘦金體,他送出之前,忍不住在硯臺上題了『雲蒸霞蔚』四字,卻錯題在了硯池淌口,使得水墨研磨不暢,平白泄了這方硯臺的水汽。因為是御筆所題,米芾也不敢磨去,便一直保留下來。」

  韋勢然低頭指了指硯臺,羅中夏站在太極圈外看了看,果然隱約可見四個漢字。

  韋勢然繼續道:「我猜筆塚主人拿這硯臺來封丹鼎佈局之時,一定是故意掩住這四字,使紫金硯剛好克制丹火。若是有人闖入高陽裡洞,他必須身懷筆靈。筆靈本是才情所化,那『雲蒸霞蔚』四字是徽宗親書,也有了靈氣,感到有才情臨近,便會從硯池淌口浮現。這一顯露,令硯臺少泄水汽,原本脆弱的均衡狀態就會被立時打破。紫金硯便無法完全克制丹火,非得這闖入者坐在硯臺之上,以血肉之軀補其缺漏,才能繼續維持水火平衡——倘若我剛才起身不再坐回去,丹火在一分鐘內就能燃遍整個鼎爐,我們根本一點逃跑的機會也沒有。」

  「你知道得如此詳細,怎還會上當?」

  「小友你說顛倒了。我是陷入此局以後,每日枯坐,無其他事情可做,只好反復推敲,希冀能有個破法。」韋勢然長長歎息一聲,抬首望著鼎蓋的無邊墨海,「如今我盡知其妙,卻還是破解不開。筆塚主人這困局實在精巧,若非沈括墨海,若非葛翁丹鼎,若非米芾之硯,若非徽宗的題字,非這四者齊備,是斷然弄不出這等封印的。」

  羅中夏也隨之仰望鼎口,他最初以為石液墨海只是為了排除那些沒有筆靈的人,卻沒想到還有如此之深的一層含義。無筆靈者不得其門而入;而有筆靈者雖能得入其門,卻會觸動硯臺上的徽宗題字,令自己身陷囹圄。筆塚主人這一心思,當真是神鬼莫測。

  為了封住這支筆,居然牽涉了沈括、葛洪、米芾、宋徽宗四位古人,這比封印王羲之的天臺白雲還下功夫——這筆靈到底什麼來頭?

  韋勢然仿佛看透他心中所疑,搖搖頭道:「別看我,我也不知道。」

  這一老一少陷入了暫時的沉默,誰也沒有說話,鼎底又陷入了奇妙的安靜。韋勢然看了看仍舊躺在羅中夏懷裡的小榕,眼神流露奇特的光芒,那是一種介於憐愛與愧疚之間的複雜神情。

  「我本以為除我之外,不會再有人能闖入裡洞。想不到小榕這孩子,不光領悟了高陽洞的玄機,居然還把你給找來了。」

  羅中夏道:「我還以為是你故意把我誘過來替你當槍使的,就像在雲門寺時一樣。」

  韋勢然哈哈大笑:「恕我直言,小友你的青蓮筆雖然威力無儔,在這裡卻是半分用處也沒有。」

  羅中夏聽到這話,心中一陣輕鬆,雙肩驟然鬆弛下來。原來小榕真的是走投無路找我幫忙,原來她並沒有騙我。他欣喜地垂下頭去,少女仍舊倒在他的臂彎裡,瘦弱的身子微微顫抖著,緊閉雙目,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兩滴淚珠,惹人無限憐愛。

  這還是他們兩個第一次如此親密接觸,羅中夏想把她抱得更緊些,卻陡然感覺到小榕體內的筆靈有些古怪。他注意到,自從小榕踏入那個太極圈,就變得虛弱不堪。

  「這是怎麼回事?」羅中夏急忙問道。

  韋勢然淡然道:「我不是說過了嗎?能來到這裡的人,都要經過筆陣本身的挑選,不是筆塚吏是不行的。太極圈是這丹鼎的樞竅所在,自然比整個丹鼎的結界限制更為嚴格。」

  「可是……」羅中夏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他想到小榕在高陽洞裡一直不願亮出詠絮、事事都要青蓮筆打頭陣的古怪行為,抬起頭來想問問韋勢然。

  可就在他開口之時,他們的頭頂傳來撲撲簌簌的聲響。羅中夏與韋勢然同時舉目,只見鼎口墨海翻滾,黑浪滔天。

  「又有客人來了呢,今天這高陽裡洞好生熱鬧。」韋勢然唇邊露出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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