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七侯筆錄 | 上頁 下頁
一三八


  退路被墨海遮斷,羅中夏並不十分擔心,反正只要有青蓮筆在,隨時可以出去。他借助著丹鼎本身的光芒觀察四周,發現這鼎底的面積十分開闊,少說也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底部從四個邊緣逐漸朝中間抬上,最終在鼎底的正中間凸起一個盤龍紐的鼎臍。

  而在鼎臍之上,居然還有一位老人,看姿勢是端坐在盤龍紐上,一動不動。羅中夏與小榕對視一眼,小榕按住胸口,顰眉道:「應該是爺爺。」抬腿要向前走去,羅中夏一把拉住她,低聲道:「小心,這裡虛實未知,謹慎些好。」

  說完他運起青蓮筆,輕聲念了一句「龍參若護禪」,立刻有數株幻化出來的參天大樹拔地而起,把他們兩個團團護住。這也是羅中夏事先準備好的李白詩句之一,可以幻化出類似魔戒裡的樹精一樣的東西,雖然沒什麼實質性的戰鬥力,但多少能當試探陷阱的炮灰來用。

  在龍樹護衛之下,兩人小心地朝中央走去。走得近了,便看得更為清楚,坐在鼎臍上的那白髮老者,果然就是韋勢然。他此時盤腿而坐,雙手擱在雙腿之上,掌心向上,雙目緊閉,鼻翼兩側各有三道深可見溝的皺紋,比羅中夏上次見到他還要老上數分。衣服多有破損,像是被火焰燎過一樣。

  奇特的是,他兩鬢白髮時而飄起,時而落下,似乎身下有什麼巨大的生物在仰鼻呼吸,一翕一張,有節奏地向上噴出氣流。

  「爺爺?」小榕叫了一聲,語氣裡充滿了焦慮。

  韋勢然緩緩睜開眼睛,當他看到是小榕的時候,不禁一怔:「你怎麼能來到這裡?莫非是秦宜……」話音未落,小榕身後的一個人影映入他的眼簾。

  「羅中夏?原來是你帶她進來的。」老人咀嚼著這幾個字,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眼神卻放出不一樣的光芒。

  「是我。」

  羅中夏不知該對他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只得板起臉來,乾巴巴地回答了一句。青蓮筆懸浮在半空,隨時監視這老頭,看是否有什麼詭計。

  小榕又向前走了一步:「爺爺,是我央求他帶我來的。您有危險,我能感覺得到,小榕是來救您……」說到這裡,她的表情陡然一變,胸部劇烈起伏,整個人幾乎要暈倒在地。羅中夏大吃一驚,趕緊一把攙住她,看到小榕軟綿綿地倒在懷裡,雙眼噙淚,面露痛苦之色,心中大為憐惜,不禁抬頭朝韋勢然吼道:「你做了什麼?」

  韋勢然歎了口氣,擺了擺手道:「我被困在這鼎臍之上,動彈不得,稍動就有性命之虞,你們不要再靠近了。你看這裡。」韋勢然指了指自己身下。羅中夏這時才看到,在老人的身體下是一方青磚大小的硯臺,恰好鑲嵌在鼎臍之中——他就端坐在硯臺之上。以硯臺鼎臍為中心,鼎底伸展出數條微凸的線脊,這些線脊圍著鼎臍畫出來一個模糊的太極圖。

  剛才小榕就是邁入了太極圖的範圍之內,才會忽生異變。羅中夏抱著小榕後退了幾步,她的表情這才稍微舒緩了些,只是呼吸仍舊不甚暢通,白皙的臉龐越發顯出一種病態的透明,整個人陷入昏迷之中。

  「羅小友,咱們真是有緣分。長椿舊貨店、雲門寺、高陽洞,每次管城七侯臨世,你我總能相逢。」韋勢然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疲憊,幾分感慨。

  「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榕她怎麼了?」羅中夏沒好氣地問道。

  韋勢然丟給他一粒藥丸,給小榕服下,又指示他把小榕抱得離太極圈遠些。小榕身上的異狀,這才有所緩解,雖然仍未蘇醒,呼吸卻均勻多了。

  「筆塚主人的用心,真是奪天地之機,不是我們這些凡人所能揣摩的。」韋勢然這時候居然還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膝蓋,晃頭感慨。羅中夏剛要發作,韋勢然緩緩舉起一隻手讓他安靜,轉了一種口氣道:

  「這些事也不必瞞小友你,你該知道,這南明山的高陽洞裡寄寓著管城七侯中的一支。諸葛家那些笨蛋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石樑與雲閣崖,卻沒人想到這淺淺的高陽洞內居然另藏玄機。我前幾日親自到了南明山,參透了進入裡洞的關鍵在於沈括的題壁,便想闖入一探究竟。」

  「哎喲喲,您居然親自上陣,身先士卒,實在難得。」羅中夏諷刺地插了一句。當日他們拼盡全力破開了王羲之的天臺白雲筆,卻被尾隨而至的韋勢然坐收了漁翁之利,此後他一直耿耿於懷。

  韋勢然道:「在雲門寺你也見到了,為了鎖住天臺白雲筆,筆塚主人花了多少心思來構築困筆之局,又是智永的退筆塚,又是辯才怨靈,甚至連青蓮筆都計算在內,環環相扣,緻密至極。我原以為那已經是極致,可沒想到筆塚主人在這高陽洞內設下的困局,竟還在雲門寺之上!」聽他的口氣,是真的十分敬佩。

  「什麼極致?不就是沈括的石液墨海嗎?有什麼稀奇。」羅中夏不屑道。

  「石液墨海不過只是個蓋子而已,真正的玄機,你已經身處其中了。」韋勢然突然一指四周,「你可知這鼎是什麼鼎?這硯又是什麼硯?」

  「嗯?」羅中夏一下子被問住了,這爺爺與孫女一脈相傳,都喜歡讓人猜謎語。

  「彼得或者諸葛一輝沒告訴你南明山中最著名的兩塊摩崖石刻是什麼嗎?」

  羅中夏立刻答道:「葛洪的『靈崇』與米芾的『南明山』,今天我已經都看到過了。」韋勢然點頭道:「不錯。而這大鼎,就是葛洪的煉丹鼎;這硯,卻是米芾從宋徽宗那裡討來的紫金硯。」

  相傳米芾是個硯癡,一日覲見宋徽宗時,為其寫完字以後,竟朝宋徽宗身後伸手一指,說陛下您能否把桌上這方硯臺賞賜給我。宋徽宗知道他是個硯癡,又愛惜他的書法才能,遂賞賜給了他。這一方紫金硯從此名聲大噪,在歷史上留下了名字。

  想不到今日竟在這裡看到了實物,還被韋勢然坐到了屁股底下。

  「其實,你不覺得在整個南明山的摩崖石刻裡,有一個人的地位一直很奇特嗎?」韋勢然忽然換了一個聽似完全無關的話題。

  「是誰?」

  「處郡劉涇。」

  韋勢然這麼一說,羅中夏忽然有了些印象。諸葛一輝曾經提及他的名字,似乎是與米芾同一時代的人。南明山兩大鎮山之題壁——葛洪「靈崇」與米芾「南明山」,與這個處郡的劉涇關係密切。葛洪的字下,唯有劉涇的議論讚頌最為顯要;而米芾的題壁,乾脆就是劉涇親自請來的。

  「難道說,這個劉涇其實也是筆塚主人的化身?」羅中夏猜測。這並不是什麼毫無根據的推理。在雲門寺的時候,他們就發覺筆塚主人曾經化身蕭翼,從辯才手裡騙來《蘭亭集序》。他在唐朝這麼幹過,沒有理由不在宋代也幹一次。

  羅中夏想到這裡,呼吸有些急促:「這麼說的話,莫非葛洪與米芾的筆靈,就是藏在這裡的七侯之一?」

  「非也非也,這鼎與硯只是鎮守筆靈的器物,卻還算不上筆靈。但小友你想,葛洪、米芾何等人物,其地位比起李白、王羲之亦不遑多讓,他們親手用過的器物,那也是上上之品。而筆塚主人竟不惜把這兩位高人的鼎、硯藏在這深山裡洞之內,設成一個精密繁複的筆陣,作為鎮護看守之用,可想而知,這藏在高陽洞裡的七侯之一該是何等尊貴!」

  羅中夏道:「聽起來你已經全都了然於胸了嘛!」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