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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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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式耕歎道:「好字,真是好字。如今世道澆漓,人心不古,還能有如此出塵之心,寫如此出塵之字,實在難得。」他說完看了一眼羅中夏外穩內急的表情,一捋白髯:「你可知我為何不答你的疑問,反而來稱讚這書法?」 「學生駑鈍。」羅中夏好歹惡補了幾十天文化,偶爾也能轉出兩句文縐縐的詞來。 鞠式耕道:「括蒼山脈幅員百里,有名色的山頭不下幾十個。然而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自然的造化神工固然值得稱道,還須有人文滋潤,方能顯出上等。」他略頓了頓,繼續道:「所以說這括蒼之勝,非是山水之功,實是勝在了文化之上。可見國學之功,甚至可以奪天地之機,贏造化之巧。」 羅中夏暗暗點頭,除去裡面對國學的偏執以外,鞠式耕眼力果然獨到。點睛筆說這個「括蒼之勝」裡藏著管城七侯之一,毫無疑問該是個很有文化的地方。 鞠式耕豎起指頭:「所以這『括蒼之勝』四個字之後,其實還有三個字,才是一句完整的詩。」 「願聞其詳。」 「括蒼之勝推南明。」 「南明?」 「不錯,就是麗水城外的那個南明山了。」 羅中夏松了一口氣,心想鞠老師您早說不就完了,何必繞這麼大一圈,嘴上卻道:「謹受老師教誨。」轉身欲走。鞠式耕又把他叫了回來,道:「你要去南明山?」 「正是,想去受受古人薰陶,修身養性一番。」羅中夏隨口回答。鞠式耕也不知信是不信,垂著白眉端坐於沙發之上,雙手拄著拐杖,對即將踏出門口的羅中夏說道: 「中夏你過來。」 羅中夏聽到呼喚,只得回轉過去。鞠式耕換了和藹口氣,緩緩道:「你我雖是師徒,一起授業的時間卻極短。你為人如何,每日忙些什麼,甚至為何突然跑來請教國學,其實為師是不大清楚的。不過一日為師,就要對你負責,有句話,在臨別之前不妨送給你。」 「老師您不教我了?」羅中夏聽到這話,連忙抬起頭,有些吃驚。 「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大中用,已經不堪傳道授業解惑的工作哪。說起來,你還算是我的最後一個弟子呢!」鞠式耕臉上不見什麼落寞神色,羅中夏還要說些什麼,鞠式耕擺擺手示意他先聽下去,又繼續道,「不知為何,從中夏你身上,我總能感覺到截然不同的氣質,一種是草莽之氣,就像當日你第一次在我的課上與鄭和起衝突時一樣,質樸真實,直抒胸臆,如赤子之心。」 「唉,就是流氓氣嘛,我知道的。」羅中夏心想。 「而當你來找我求教國學之時,我卻感覺到你如同換了一個人。孟子說吾養吾浩然之氣,一個人若是國學修為到了一定境界,他的氣質就會與平常人大不相同,而在你身上這一點尤為突出。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有種極為熟悉的感覺,甚至有些敬畏,明明出自你身,卻又與你本身的氣質疏離,這令老夫實難索解。」 羅中夏冷汗直流,老師不愧是老師,只憑著國學修為就能如此敏銳地覺察到自己身上的秘密。他正在猶豫該不該把筆塚的事情說出來,鞠式耕卻抬起拐杖,阻止了他:「每個人都有秘密,你自然也不例外。究竟你為何有此變化,從何而來,是吉是凶,為師我不會知道,亦不欲知道。為師只是有所預感,你身上這股浩然之氣,凜凜有古風,涵養性靈,是我輩讀書之人一生夢寐以求的境界,我這老頭子能做你的老師,實屬榮幸。」 「老師說哪裡話,能在老師處學得一鱗半爪,才是學生的福氣。」羅中夏這一句是發自真心。 鞠式耕道:「誨人不如誨己。為師不想做那誇誇其談做人之道的庸師。只是有一句話奉送與你,也算臨別前的一件禮物吧。」羅中夏心中有些感動,鞠式耕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嚴師,甚至有些古板,想不到也是一位至誠至情的老人。 「請老師賜教。」 鞠式耕揮了揮拐杖,道:「你能有此等殊遇,千載難逢。只是這性靈之道,與你尚不能天人合一。若有大進境,須得揭然有所存,惻然有所感,居仁行仁,得天成天。所謂命數,無非如此而已。」 羅中夏一下子百感交集。鞠式耕點破的,正是他心中最為迷惑的困境。房斌教他改變命運,卻終究不得要領。究竟該如何去做,他自己惘然得緊。 鞠式耕早看出他的惘然,不禁微微一笑:「孔子有云:樂天知命。此後你的命數如何,全在自己一念之間,為師送你的,只是八個字而已。悟與不悟,全看你自己了。」 他起身取來筆墨,伏案奮筆,一揮而就,似是出盡一身氣血。老人寫完最後一筆,把毛筆擲出數丈,也不理在一旁侍立的羅中夏,邁步走出松濤園,背影佝僂,卻被夕陽拉得長長。 羅中夏低頭去看,上面寫著八個大字,其筆勢字韻,竟與點睛所寫的神似,仿佛一人所書。 「不違本心,好自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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