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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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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彼得和尚的說法,筆仙本來就是前人為了請奉筆靈而發明的儀式,後來筆塚關閉,後人以訛傳訛,筆仙這才淪為了凡夫俗子的迷信玩具。 「那我們開始吧。」羅中夏沉聲道。十九和顏政都下意識地把筆握得再緊些,同時閉上了眼睛。彼得和尚怕驚擾了儀式,先行退出房間。 羅中夏收攏意識,凝心一振,點睛應聲而出,胸前一片幽幽的綠光。過不多時,那枚銅錢也泛起點點星光,一縷若有似無的煙氣從羅中夏的胸膛飄然而出,悄無聲息,竟似被什麼牽引似的直直向前。三個人大氣也不敢出,唯恐驚擾到這股靈氣。 這股靈氣飄到銅錢上空,雲翼翻卷。銅錢之上「元祐通寶」四字粲然生彩,雖已歷經千年,司馬光與蘇軾的雄渾筆力猶在。這四字豎起四道光幕,把這股靈氣逐漸引入毛筆,遠遠望去,仿佛在羅中夏的胸前與毛筆之間牽起一條幽綠光線。 待到整支毛筆都被幽綠籠罩,毛筆開始自行顫動起來。三個夾住毛筆的人對視一眼,心道:「來了。」羅中夏依著請筆仙的規矩輕聲念:「諮爾筆仙,庶幾可來?」毛筆停頓了一下,緩慢有致地在宣紙上畫了一個渾圓的圈。 來了。 十九用眼神示意羅中夏可要謹慎些,他們只有一次提問的機會。彼得和尚警告過,請筆仙畢竟是有兇險的,筆靈本身頗為脆弱,又必須回答施術者的問題,這麼幹,和把一個活人胸腔打開暴露在空氣中再讓他跑步一樣危險。倘若一個不慎,輕則筆毀,重則人亡。彼得和尚在儀式開始前反復告誡羅中夏道:「只可問一個問題,無論答案滿意與否,問罷速速收回筆靈,免得招致禍患。」 羅中夏清了清嗓子,開口問出事先擬定好的問題:「管城七侯中下一個出世者在哪裡?」 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個問題。本來顏政建議問「管城七侯分別在哪裡」,結果被否決了,這個問題實在太複雜,點睛未必能負荷這麼大的問題,還是小心些好。 以房斌的個性,最有可能隱藏在筆仙裡的線索,不是管城七侯的名字,也不是開啟它們的方法,而是它們的地點。只要找到正確位置,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這個問題問完之後,毛筆停頓了許久,只有繚繞周圍的幽綠不停地轉動著,像是一台瘋狂運轉的電腦的提示燈。羅中夏覺得連接自己與毛筆之間的那根靈線越收越緊,已經開始有強烈的不適感出現,就像是被人把五臟六腑往外拽一樣。 看到他微微皺起的眉頭,顏政和十九只能面面相覷,現在儀式的平衡極為微妙,他們生怕一丁點多餘的動作都會毀掉這種平衡。正當他們宛如走鋼絲一樣惴惴不安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手開始動了。 桌子四角的蠟燭火焰在封閉的房間裡突然顫動了一下,三隻手夾住的毛筆開始了玄妙的移動,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優雅而又細膩。三個人心裡都清楚自己絕對沒有故意去動,那麼能推動那支毛筆的只能是第四只手——那個附在毛筆身上,並與羅中夏胸中連接著的點睛靈線。 毛筆的筆尖事先只是簡單地舔了舔墨——蘸太飽容易產生滴落的墨漬,蘸太少又不足以寫出字來——此時三紫七羊的柔軟筆須在筆靈驅動下,在白皙的宣紙上勾畫出一道道墨痕,眼見寫出一條字帖。 尋常請來的筆仙,往往答不成句,只會畫圈,能寫上一兩個歪歪扭扭漢字的已算是難得。而這個請來的點睛筆靈卻似是胸有成竹,筆鋒橫掃,如同一位書法大家在揮毫,筆勢從容不迫。 只是隨著一個個墨字出現在宣紙上,羅中夏的表情也愈加嚴峻,胸前與毛筆連接的靈線顫抖也越發劇烈,有如被急速撥動的琴弦,讓人覺得隨時都有可能繃斷。顏政和十九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只是筆靈仍舊在宣紙上寫著字,不敢有任何動作。 大約過了一分鐘——在三個人看來大概比三小時還長——筆靈驅使著毛筆寫完最後重重的一橫,靈線此時也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就在筆尖脫離宣紙的一瞬間,突起一聲清脆的硬竹爆裂聲,那毛筆從中間斷為兩截;而那枚元祐通寶高高彈起,在半空四分五裂。銅錢一碎,幽綠色的靈氣猛地從毛筆上抽回,劇烈地彈回羅中夏胸腔,讓羅中夏身形一晃,一口鮮血噴出來。 顏政和十九驚得失魂落魄,一起鬆開手去扶他肩膀,才沒讓他跌到椅子底下。羅中夏臉色蒼白無比,想說句不妨事,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請筆靈所耗費的心神,比想像中要巨大得多,羅中夏甚至有一瞬間都在想「太辛苦了,就這麼死了算了」。 四支蠟燭全都滅掉了,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十九攙扶著羅中夏到旁邊的沙發上坐好,顏政把燈打開。早在外面等得不耐煩的彼得和尚看到燈光,立刻踏進屋來。 顏政捏了他人中一陣,羅中夏才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他環顧四周,不顧自己全無力氣,推開十九遞過來的水杯,囁嚅道:「快,快去看看點睛到底是如何回答的。」 彼得和尚一個箭步走上去,雙手捧起那張宣紙,只見上面寫著四個龍飛鳳舞、墨汁淋漓的大字: 「括蒼之勝。」 幾個人面面相覷,這四個字都認得,只是意義不明。彼得和尚知道括蒼乃是一座名山,可到底有什麼深意,一時也難以索解。 這時羅中夏有氣無力道:「還是別費腦子了,明天我去請教鞠老師吧。」其他兩個人也被這個請筆儀式搞得心力交瘁,於是紛紛點頭稱是。 到了第二天,羅中夏一早就登門去拜訪鞠式耕。鞠式耕見這個不成器的學生竟然來請教國學典故,頗為意外,也頗為欣慰。不過他說教你之前,得約法三章,你要以古法執弟子禮,不可再對師長有絲毫不敬,說身正才能心正。羅中夏沒奈何,只得先拿出「括蒼之勝」四個字,請老師開釋,然後恭恭敬敬站在旁邊,不敢稍動。 鞠式耕不愧是當世大儒,只看了一眼這四個字,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原來這括蒼山脈位於浙東處州境內,依山瀕海,雄拔陡絕,《唐六典》列為江南道教名山之一,橫跨三門二水,幅員極廣。 括蒼所轄名勝,數量奇多。東北有天臺山與宇內第六洞天玉京洞,素有「莽莽括蒼,巍巍天臺」之稱;東南有雁蕩山與宇內第二洞天委羽洞;西坡有「天臺幽深,雁蕩奇崛,仙居兼而有之」的宇內第十洞天括蒼洞;東坡有洞天叢聚如林的臨海洞林;南側的縉雲山更是傳為三天子都之一,黃帝當年煉丹之處,有玄都祈仙洞。更不要說以星宿之數排列的章安五洞、雉溪六洞、武坑八洞、芙蓉六洞和朝陽三洞等。 這許多名景大山各擅勝場,處處洞天福地,仙跡留存,隨便一景置於別處便可被稱作絕景。可惜括蒼山中藏龍臥虎,絕景一多,也便泯於眾山之間,叫人喟歎原來山勢亦有一時瑜亮之感。 括蒼仙山雖眾,仙洞雖多,無非是造化神工,天地所聚,自百萬年前造山運動以來,彼此相安無事,我自巋然屹立。奈何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自有了人類以後,依著他們的意思,這山也須得排個座次,似乎沒了座次,就難以定出主次。 既有次,便會有主,天無二日,地無二主,能在括蒼山拔得頭籌的,自然只能有一處,而這一處須得力挫群山,冠絕浙東,方能折服眾人,方能當得起「括蒼之勝」四字—— 鞠式耕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旁徵博引,一直到這時候才進入正題,偏偏又拖起長腔來賣起了關子。 「老師,那究竟哪一處才當得起這四個字呢?」羅中夏只好接了一句。 鞠式耕看了他一眼,卻抖了抖宣紙,忽然把話題岔開了:「這四個字是哪位大師寫的?真是筆鋒雄健,酣暢淋漓,非是胸壑萬丈者不能為之啊!」 羅中夏心想總不能把請筆仙的事告訴他吧,心裡起急,面上卻不敢表露出來,只得訕訕道:「是一位隱逸高人,學生也只蒙他賜了這四個字,卻不知來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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