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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原來彼得和尚接了羅中夏的短信以後,第一時間趕往永州,比羅中夏他們早到了幾小時。他不想等候,就自己去了綠天庵探路。孰料剛爬上東山的高山寺,他迎面碰到了諸葛淳。還沒等彼得和尚說什麼,諸葛淳上來就直接動起手來。

  彼得和尚本來精研守禦之道,可猝然遭到攻擊、不及抵擋,一下子被諸葛淳的筆靈打中。在被打中的一瞬間,他只來得及護住自己的頭部,可身體的其他部位就被墨汁重重砸中,肋骨、肩胛骨、股骨等斷了十幾處。他跌落山下,想拼盡最後的力氣用手機警告羅中夏,終於還是支撐不住暈厥過去。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裡了。

  羅中夏早就在懷疑,醫院和綠天庵相隔這麼近,一定是有緣故的,想不到果然是這樣。

  「他出手之快,簡直就像是氣急敗壞,有些蹊蹺。」彼得和尚指出,「你們此去綠天庵,還是小心些好,可惜我是不能跟隨了。」

  「彼得師父您好好休息就是,我只是去退筆而已,不會節外生枝。」

  「你究竟還是沒放棄這個念頭呢。」彼得和尚別有深意看了看他,羅中夏有些窘迫,趕緊把視線挪開。彼得和尚把視線轉向顏政:「我的僧袍就掛在旁邊,請幫我把裡面的東西拿來給羅先生。」

  顏政從他的袍子裡取出一封信和一方硯臺。羅中夏展開信,上面的墨字用正楷寫就,一絲不苟,但是裡面的內容,卻和韋小榕留給他的那四句詩完全一樣:

  不如鏟卻退筆塚,
  酒花春滿荼綍青。
  手辭萬眾灑然去,
  青蓮擁蛻秋蟬輕。

  *

  羅中夏放下信箋,盯著彼得和尚問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不是和原來一樣的詩嗎?」彼得和尚緩緩吐了口氣道:「我初看的時候,也很驚訝。後來我終於想通了,我們之前一直理解錯誤,只看了第一句,便以為得了線索,興沖沖直奔雲門寺,其實這詩就要和後面連起來看,才能發現正確寓意。」

  「什麼?」

  「你看第二句裡『酒花春滿』四字,酒花在詩詞中常作『杯中酒渦』,比如『酒花蕩漾金尊裡,棹影飄颻玉浪中』『任酒花白,眼花亂,燭花紅』,『春滿』意指嗜酒。智永禪師持節端方,而懷素卻是一生嗜酒如狂,越是酒酣,興致愈足,『飲酒以養性,草書以暢志』;而『荼綍青』顯然應該是個比喻,綠天庵本來叫清蔭庵,後來因為懷素種了十畝芭蕉用來練字,才改名綠天庵。」

  彼得和尚說到這裡,長歎一聲:「如果我們能夠早一點注意到的話,就該猜到,這詩中暗示的退筆塚,指的實在應是綠天庵的懷素,而非雲門寺的智永。族長大概是注意到了這個錯誤,於是把這詩重新寫了一遍,來提示我們真正的退筆之處是在這裡。」

  「那麼後面兩句呢?」

  彼得和尚搖了搖頭:「我還沒參透。」羅中夏冷然道:「你分析得不錯,但是有一個矛盾。」

  「願聞其詳。」

  「這詩本是韋勢然的陰謀,用來把我誘到退筆塚前好解放天臺白雲筆。如果他第二句有這樣的暗示,我們又看透了先去綠天庵,那他的陰謀豈不是無法得逞?他何苦多此一舉!」

  這時候顏政在旁邊插了一句嘴:「那如果這詩並不完全是陰謀呢?」

  羅中夏一愣:「怎麼說?」

  「如果韋勢然最初準備的是不同的詩,而小榕出於提醒我們的目的,在不被她爺爺發現的前提下暗中修改了一些細節,讓這首原本故意引導我們去雲門寺的詩中,多了一些關於退筆的真實信息,瞞天過海,你覺得這種可能怎麼樣?」

  「這怎麼可能?」羅中夏大叫。

  「把所有的不可能排除,剩下的再離奇也是真相。」顏政理直氣壯地說,他的「婦女之友」畫眉筆也在胸內跳躍了一下,以示贊同,「反正我始終覺得,小榕不會背叛我們。」

  「可韋勢然和她還是在雲門寺耍了我們!」

  「那只怪我們笨,沒注意到這詩中的寓意嘛,卻不是小榕的責任。」顏政攤開手,「如果早意識到這一點,韋勢然去雲門寺埋伏的時候,我們已經在綠天庵輕輕鬆松退掉青蓮筆了,可惜了她一片苦心。」

  這時候病房外十九咳嗽了一聲,示意時間差不多了。顏政和羅中夏只好先結束爭論。彼得和尚勸他們說:「反正綠天庵近在咫尺,只消去一趟就知道真相了。」

  羅中夏心中翻騰不安,他隨手拿起那方硯臺:「這個硯臺是做什麼用的?」彼得和尚搖了搖頭:「不知道,但這是族長的囑託,我想一定有所寓意吧,總之你收著吧。」羅中夏「唔」了一聲,把它揣到懷裡。

  「你們去那裡,可千萬記得照顧自己……」

  「當然了,我們是鐵交情,就算拿十本《龍虎豹》也不換哩。」

  顏政樂呵呵地說,拍了拍羅中夏的肩膀。羅中夏也拍了拍顏政的肩,對於這個大大咧咧的網吧老闆,他一向是十分信任的。他現在接觸的所有人,都是懷有什麼目的,唯有這傢伙灑脫隨性,只是因為覺得好玩就跟過來了。

  兩個人在即將離開病房的時候,顏政忽然回過頭來問道:「二柱子呢?他不是也來跟你會合了嗎?」彼得和尚搖搖頭:「他中途被叫回韋家去了,大概是定國叔的意思。」

  韋家族長更替,策略面臨劇變,散在各地的筆塚吏都紛紛被召回。二柱子雖無筆靈,也是家中年青一代的佼佼者,自然也在召回之列。

  他們在病房裡的談話,十九一句話也沒問。三個人離開醫院以後直奔綠天庵。那個服務生果然沒有說錯,兩地之間近在咫尺。他們過了馬路,轉了一個彎,就看到東山。東山之上是湖南名刹高山寺,高山寺所屬武殿的後側,即是綠天庵。他們穿過懷素公園,繞過那所謂的「洗墨池」「練帖石」「懷素塑像」之類嶄新的偽古跡,沿著上山的石階飛奔而去。

  此時已經接近九點,空山寂寂,月明風清,白日裡的遊人早就不見了蹤影,只有古木參天,翠竹環繞,整個東山都籠罩在一片安詳寧靜之中。在一座現代化的都市之內居然有這樣一處隔離喧囂的幽靜所在,也算是相當難得。

  他們沒做片刻停留,很快把這些都拋在身後,腳下如飛,周圍越發幽靜荒涼。三個人一直跑到快接近高山寺的時候,忽然收住腳,一時間都怔住了。

  眼前的石階之上,仰面躺著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子。這人一動不動,生死未明。再往上去,又看到另外一個黑衣人,匍匐於地。

  等到他們視線繼續延伸,都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眼前短短三十幾級臺階,竟有十幾個人橫七豎八倒臥,如同大屠殺的現場,空氣中甚至有淡淡的血腥之氣。樹木歪倒,落葉淩亂,就連青條石階都崩裂出數道裂縫,可見戰況之激烈。

  十九忽然渾身劇震。

  「這些……都是我們諸葛家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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