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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第二十九章 巨靈咆哮擘兩山

  墨氣繚繞,黑雲滾動,整個雲門塔林以退筆塚為圓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高壓雲團,把方圓將近兩公里的山林都牢牢籠罩起來。如果從高空俯瞰,就好像是哪位粗心的畫手在剛完成的翠山工筆劃上灑了一滴煞風景的墨汁。

  辯才禪師在半空來回徘徊,不時發出低沉的吼聲,帶著一千多年的怨恨把這些後世的小輩團團圍住,空氣越發沉重,不時有墨蹟清晰可見的黑風刮過,給身上衣服留下一道炭筆狀的狹長痕跡。

  此時這裡一共有五個人、三支筆靈在,陣勢也算得上十分顯赫,只是這三支筆靈沒有一個有能力對付這種非物質性的怨靈。顏政盯著辯才看了一陣,拍了拍空虛肩膀:

  「喂!你是和尚,該知道怎麼除妖吧?」

  空虛大驚:「我……本寺不接做法事的業務,小僧只會念幾段《往生咒》。」

  「死馬當活馬醫,你試試看吧,說不定他念在你們同寺香火的分上,能給個面子呢。」

  空虛沒奈何,只得戰戰兢兢跌坐在地上,撩起僧袍,捏起佛珠開始念叨。他的聲音很低,發音又含混,除了他自己沒人能聽懂說些什麼。

  一陣陰風陡然興起,吹過空虛身體。空虛渾身一陣顫抖,經文幾乎念不下去了,逐漸有鮮血從他的五官開始流出,殷紅的血液一沾空氣立刻變得黑硬不堪,如同被墨洗過。

  空虛想往回跑,可咣當一下撲倒在地,氣喘吁吁。更多的陰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像毒蛇吐芯一般狂舞,要纏住空虛。顏政有心把他拽到安全距離,可一時被陰風所擾,援救不及。

  就在這時,諸葛一輝縱身向前,一腳把空虛踹回來,正好被顏政接住。他亮出畫眉筆,在空虛身上一點,恢復到五分鐘前的樣子,這才算救了這和尚一命。空虛清醒之後,大叫一聲,撒腿往雲門寺跑去,看來是真被嚇得不輕。

  他跑遠了之後,諸葛一輝朗聲道:「大敵當前,咱們應該摒棄成見,一致對外。」然後他又加了兩個字:「暫時。」

  顏政對這人頗有好感,自無不可。但羅中夏看了一眼仍舊凝望著點睛筆的十九,冷冷道:「你先說服你的同伴吧。她可是一直要殺我呢。也不知道我哪裡得罪她了。」

  諸葛一輝有點尷尬道:「這件事,等我們能活下來再說不遲。我們可以靠過來嗎?」

  「隨便你們。」羅中夏暗暗提高了戒備。

  諸葛一輝拽起十九,在她耳邊輕語幾句,十九咬了咬牙,勉強點了一下頭。他們兩個走到羅中夏、顏政一行人身邊,然後彼此背靠背站定,四個人形成一個小圓圈,圓圈外面是呼嘯往來的墨風和陰氣,以及辯才和尚的怨魂。

  外部的強大壓力迫使這兩撥剛才還打得不可開交的人站到了一起,聚精會神應付眼前的困局。

  點睛筆和如椽筆終於飛到一起,共同泛起一層微弱的光芒籠罩在四個人頭上,現在這是他們與辯才之間唯一的屏障。比起兩個關係惡劣的主人,如椽和點睛之間水乳交融,默契無間,好像一隻松獅和一隻小吉娃娃一般靠在一起。

  「不愧是管城七侯之一的點睛筆啊。」諸葛一輝不忘嘖嘖稱讚。他算得上是個筆靈研究學者,對諸多筆靈的來歷、淵源如數家珍。「你跟它很熟?」羅中夏問道。

  諸葛一輝點頭道:「這點睛筆,可算得上是筆靈之中最難捉摸的……它雖然能夠在一些關鍵時刻給予你啟示,驅使你去做出選擇,進而影響你的人生,可是沒人知道什麼才是關鍵時刻,又會有什麼樣的影響,甚至無法分辨什麼是點睛驅使你做出的選擇,什麼是你自己決定做出的選擇……」

  顏政撓撓頭:「聽起來對現在的局勢毫無用處哩。」羅中夏緊盯著外面的動靜,心裡卻突地一動,連帶著點睛在空中都泛起一絲波動。他忽然想到剛才面對辯才的攻擊,自己毫無來由地撲過去救下那個瘋姑娘,難道這也是點睛所為?它究竟預示著什麼?

  諸葛一輝又道:「如果是那種重大抉擇,點睛筆需要耗費筆塚吏的壽數;但平時筆靈與筆塚吏浸潤日久,也會透過心意傳遞一些十分模糊的小指示,用來趨吉避凶。至於准不准,就看兩者是否心意相通了。」

  羅中夏聽了,覺得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用處。他側過臉去看十九的臉,發現對方也在直勾勾地望著自己,目光裡都是怒氣,甚至不遜于外面辯才和尚的怨恨,嚇得又趕緊縮回去了,惴惴不安。羅中夏試著運了一下氣,發現青蓮在胸中左沖右突,但似是被什麼東西牽住,總不能掙脫。

  看來點睛不去,青蓮筆是沒辦法召喚出來了。

  辯才的鬼魂仍舊飄浮著,隨著墨氣越聚越多,它的形體越發清晰,已經可以分辨出它脖子上的佛珠顆粒、僧袍上的花紋以及兩道長眉的條條眉毛,層層疊疊的黑雲緩慢地蠕動,讓它的表情看起來充滿惡意的生動。

  兩支筆靈撐起的屏障在重壓之下變得稀薄,似乎支撐不了多久。

  「您說,我們該如何是好?」顏政問諸葛一輝,後者無形中已經在這個小團隊裡建立起了權威。諸葛一輝皺起眉頭:「姑且不論十九說的那個更大危機,眼下這個辯才,恐怕要有與他生前相關的東西相制才行……」

  顏政嚷道:「既然他是弄丟了《蘭亭集序》,你們誰把那個背出來,說不定那和尚就瞑目了!」羅中夏真在中學時代背過這段,張口就來:「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

  諸葛一輝連忙阻住:「喂!你這不是成心挑撥他嗎?!」

  仿佛為了印證他說的話,外面墨雲突然動作加劇,化成煙狀藤蔓糾結在幾個人四周,壓力陡然增大了數倍。俗話說罵人不揭短,辯才和尚為了這本帖子負疚了千年,忽然這麼聽見別人念這個,豈有不惱羞成怒的道理!羅中夏忍不住出言諷刺道:「人家原本在墳裡待得好好的,偏偏有些人不問青紅皂白就掀了退筆塚的蓋子,惹出這種亂子。」十九大怒,把刀一揚:「渾蛋,你說什麼?」兩個人一吵,如椽和點睛之間的光芒又暗淡了幾分。

  諸葛一輝見狀不妙,連忙喝止。十九抽回了刀,羅中夏悻悻聳了聳肩,嘴裡嘟囔:「夠本事,你就把整個墳都扒了,跟我發什麼脾氣。」諸葛一輝聽到他的話,眼睛忽然一亮:

  「但凡怨靈,都不可能獨立生存,勢必有所憑依。你們看這墨煙滾滾,卻都是從退筆塚裡伸出來的。裡面一定有什麼根本的東西,把它毀了,也許怨靈也就自己散去。我想這是唯一的出路。」

  說到這裡,諸葛一輝語氣變得有些猶豫:「不過……這需要你們三個人的通力合作。這是個問題。」說完他指了指羅中夏、顏政和十九。

  十九道:「讓我跟這個無恥小人合作,不可能!」

  諸葛一輝有些生氣,拍了拍手掌:「十九!什麼時候了,還這麼任性!」十九眼圈登時紅了,手中柳葉刀緩緩放下,泫然欲泣:「哥哥,你對房老師就這麼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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