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七侯筆錄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
|
|
羅中夏喉嚨乾澀,想要爬起來跑掉,可是手腳發軟,毫無力氣。那具新死的猙獰屍體躺在地上,仿佛預示著他的未來。而在胸中的青蓮筆,因為主人的這一股畏縮驚懼的情緒,也無從施展。 諸葛長卿咧嘴大笑,左手拿著筆筒,右手握著淩雲刀,一腳踢翻羅中夏。一道寒光閃過,淩雲刀直奔胸膛而去。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個黑影猛然撲過來,竟是顏政。他伸出右手一根指頭,直直戳過來,那指頭被一圈紅光包裹,看起來異常醒目。 畫眉筆的異能是什麼?到底是救人還是殺人?顏政始終沒搞明白。可這局勢急轉直下,他也顧不得細想,一看紅光剛剛蓄滿一根指頭,便立刻戳過去了。 諸葛長卿精於格鬥,對此早有提防,他身子微偏,順手用左手拎著的竹筆筒一擋,巧妙地頂住了顏政的一指。他雖不知這混混的筆是什麼來頭,但只要不讓它接觸自己或羅中夏的身體,就已足夠安全。 顏政感覺到指頭前方一硬,心中大歎,知道這最後的偷襲失敗了。諸葛長卿獰笑道:「莫要急,你們今天都要死的。」 他再次驅動淩雲刀,刺向羅中夏。就在這時,那筆筒卻猛烈顫動起來,在手裡瘋狂地搖擺起來。諸葛長卿動作一滯,疑惑地轉眼看去,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下一個瞬間,那筆筒「噗」的一聲,蓋口被什麼力量給掀開了,原本被收的點睛筆再度恢復自由,浮現在半空之中,矯如金龍一般。 諸葛長卿勃然大怒,還以為這是顏政玩的什麼手段。可顏政自己也莫名其妙,這畫眉筆什麼毛病,一會兒治療,一會兒損傷,怎麼現在又改開鎖了? 突然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地閃過他的腦海,那些接觸過畫眉筆光芒的案例一個個閃現出來,最終構成了一個近乎荒謬的猜測。 難道說,畫眉筆的功效不是治療,而是時光倒流? 所以在三院那場大戰裡,羅中夏和自己不是被畫眉筆治癒,而是被恢復到受傷前的狀態;而五色筆吏碰到畫眉筆後血流滿面,只是因為他之前就已經被揍得頭破血流——至於那個剛做完手術的不幸的病人,顯然是被畫眉筆把他的傷口恢復到了手術時的狀態。 換句話說,竹筆筒被莫名其妙打開,是因為畫眉筆把點睛筆恢復到了被收之前的自由。 諸葛長卿怒極,飛起一腳,把顏政一腳踹開十幾步遠,又狠狠跺住羅中夏胸膛,抓住筆筒要再收一次。羅中夏被這一跺,身軀痛苦地弓起來,恰好讓他與剛才那位死者四目相對。 一霎時,恐懼、憤恨、驚惶、悲哀諸般情緒一擁而至,羅中夏突然大吼一聲,把諸葛長卿攔腰抱住。諸葛長卿只顧要去收點睛筆,猝不及防,倒被他弄了個狼狽不堪。他正在氣頭上,順手噴出一片罡風,吹得羅中夏一陣窒息。 那點睛筆本來想走,怎奈此地陰鬱之氣太重,飛不遠,只得悠悠浮在半空,茫然無措。此時平地裡忽起了一股大風,把它吹得東倒西歪,被氣流推著亂走。 只聽「噗」的一聲。 筆透入胸。 入了羅中夏的胸。 又入。 四周霎時安靜下來,就連諸葛長卿也怔在了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此情此景,他再熟悉不過,前幾日就是在長椿舊貨店內,這個小子也是被淩雲筆的氣勢推動,被青蓮筆打入胸中。如今歷史重演,他當真是哭笑不得。 整場陷入了微妙的安靜,一時所有人都不知如何是好,似乎都在等待當事人的動靜。過不多時,躺倒在地的羅中夏雙手動了一動,然後悠悠從地上站起來。他原本驚惶的表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態,神秘莫測。 諸葛長卿本來天不怕地不怕,但他看到羅中夏這副樣子,心裡卻突了一下。當日羅中夏被青蓮入體後失去了神志,反被青蓮筆控制,陷入了一種瘋狂狀態,威力無儔,自己幾乎不能抵擋。 而現在又多了一管點睛筆。 二筆入一人,這在筆塚歷史上沒有先例,究竟效果如何,諸葛長卿根本毫無概念。恐慌生於未知,面對著這種狀態的羅中夏,兇悍如他也滋生出一絲恐懼,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羅中夏雙臂高舉過頭,只見左臂青光如蓮,右臂金光如鱗。鱗若龍鱗。諸葛長卿面色變得極為難看。他強壓住心頭恐懼,大叫道: 「只要殺了你,兩管筆都是我的!」 話雖如此,可他頭頂的淩雲筆身形稍稍縮小了一圈,氣勢大減。筆靈隨心,淩雲筆講究的是氣勢宏大,主人此時露了怯,筆靈自然也就無從施展。 羅中夏恍如沒有聽見,雙臂光芒越來越強烈,似是兩股力量在劇烈碰撞激戰,整個人竟微微有些搖擺。此時他的身體變得近乎透明,體內可以隱隱看到兩個光團,變化無方,如同一個小型的核熔爐。 「青蓮筆、點睛筆……這怎麼能合二為一……只怕,只怕……」勉強清醒過來的彼得和尚喃喃道。筆靈是極驕傲的靈魂,大多眼高於頂,不肯分巢,何況這兩支位列管城七侯,如今居於一人之身,難保不會出現筆靈互噬、兩下交攻的慘事。到時候只怕羅中夏的肉體承受不住這樣的劇鬥。 空氣此時微微一震,隨即歸為無比寂靜。四周的風聲、沙聲、草聲一時盡斂,羅中夏身上的一切奇光驟然收回,縮入體內,只留下他衣衫襤褸的暗淡肉身。 諸葛長卿定了定神,現在的羅中夏沒那麼唬人了,他覺得自己還有希望。他一舞頭頂淩雲筆,想過去掐死這個屢次壞事的臭小子。 可他只朝前走了一步,就停住了。 因為羅中夏動了。 他伸直了那條右臂,手掌張開對準諸葛長卿,口中不知念動什麼。 只見已經褪色的手臂重新又湧起一片金色,金鱗複現。 幾秒鐘後,一條雲龍自他的掌心長嘯飛出,一身金鱗耀眼無比,潛龍騰淵,鱗爪飛揚。初時不大,遇風而長,最後竟有二三十丈長。 這龍張牙舞爪,尤以雙目炯炯有神,仿佛剛被丹青名手點出玉睛,破壁方出。 雲從龍,風從虎。 點睛之龍,恰恰就是淩雲筆的命中剋星。 諸葛長卿臉色更難看了,又朝後退了一步。 「讓我來送你一程吧!」羅中夏邪邪一笑,聲音與往常大不相同。雲龍張牙舞爪,作勢要撲,四下裡的風雲一時間都紛紛辟易,像是被雲龍震懾。 就連淩雲筆都輕輕震顫,仿佛不能承受這等壓力。 諸葛長卿心神俱裂,雖不知羅中夏用的什麼法子,但現在顯然他已經壓服了二筆,與點睛融會貫通。點睛之龍仍舊在空中吞噬著風雲,諸葛長卿辛苦布下的雲障已經被吃光一角,有幾縷晨光透下。此時的形勢,已然逆轉。 羅中夏手舞點睛龍,逐漸欺近諸葛長卿身邊,炫耀般地故意在他四周遊走,故意遊而不擊,仿佛挑釁,凜凜金鱗顯出十足威勢。 諸葛長卿還想反擊,羅中夏看穿了他的心思,驅使金龍扶搖直上,從諸葛長卿面前幾乎擦著鼻尖飛上半空,張開大嘴去吞仍舊盤旋的淩雲筆。 諸葛長卿如遭雷擊,再無半分猶豫,慌忙雙臂一合,淩雲筆受了召喚,朝著主人頭頂飛來。那條金龍不依不饒,擺著尾巴直追過來,淩雲筆慌不擇路,堂堂一支漢賦名筆竟亂如行草,落荒而逃。諸葛長卿使盡力氣,方才勉強避過追咬,讓淩雲筆回歸靈台。 就在淩雲筆回體的一瞬間,金龍猛然追襲而來。諸葛長卿連忙身體一個後仰,帶著淩雲筆堪堪避過,與金龍大嘴只差毫釐,驚險至極。 他冷汗四流,知道今日已經沒有勝機。經過剛才那一番折騰,本來為淩雲筆牽繫的風雲逐漸散去,四周景色也清晰起來。諸葛長卿恨恨地看了一眼羅中夏,忍痛咬破舌尖,鮮血飛濺而出,掀動地上層層沙土,風起沙響,沙塵暴起,一下子把他的身形又遮掩起來。 沙塵呼呼吹過,遮天蔽日,這一次金龍卻在半空停止了動作,一動不動。黃沙隔了好久方才落下,目力所及,諸葛長卿已經不見了蹤影。地面上一攤鮮血,可見他受創極深。 這人一旦判斷出形勢不利,說走就走,毫不拖泥帶水,這種貫徹到底的精悍著實令人驚歎。 四下複歸平靜,羅中夏一個人靜靜站在中央,把雲龍收了,也不去追趕。其他人癱在原地,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敬畏。 「羅……羅先生?」彼得按住胸口,試探著問了一句。 羅中夏垂下雙手,回首低聲道:「可把他嚇走了。」 「什麼?」彼得不解其意。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