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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第二十一章 雲龍風虎盡交回

  眼下彼得和尚受傷、二柱子身上無筆、顏政尚未恢復,羅中夏意識到目下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怯懦如他,在險惡局勢面前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把退筆什麼的念想拋之腦後。

  羅中夏舔了舔嘴唇,用力攥住拳頭,心臟卻狂跳不已。諸葛長卿雖然強悍,畢竟曾經是自己的手下敗將,心理上該占些優勢。但看他如此兇悍,自信不覺減了幾分。

  此時二柱子仍舊在與諸葛長卿纏鬥,但是面對著罡風勁吹的淩雲筆,他左支右絀,只靠著一腔血氣和精純功夫才勉強撐到現在。羅中夏一沉氣,大喊道:「二柱子,我來幫你。」

  「羅先生,不可。」靠在古碑上的彼得和尚忽然截口說道,嘴邊鮮血還不及擦拭。

  「什麼?」

  「你忘了嗎?筆靈歸根結底是情緒所化。青蓮筆以飄逸見長,在這愁苦冤重之地備受壓制,是施展不開的,過去只是送死。」

  羅中夏不信,試著呼喚青蓮,果然胸中一陣鼓蕩,筆靈卻難以舒展,像被壓在五行山下的孫猴子。羅中夏驚道:「可是諸葛長卿為什麼能用?」彼得和尚道:「筆靈亦有個性,淩雲筆性慷慨,自然不受此地的影響。倘若是杜甫秋風筆、易安漱玉筆之類在此,威力恐怕還要加成。但青蓮就……喀……喀……」

  「可,可我不出手,我們豈非更加危險?」

  彼得和尚摘下眼鏡揣入懷中,拍拍羅中夏肩膀,勉強笑道:「筆塚祖訓,不可為取筆而殺生,亦不可見死而不救——我們不過是遵循先人遺訓罷了。何況羅先生您青蓮在身,我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保您平安。」

  羅中夏一瞬間覺得鼻子有些發酸。這些人與自己相識不過幾小時,如今卻在為自己而拼命,一時他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那邊二柱子忽然一聲大叫,右腿被雲朵牽扯失去了平衡,被諸葛長卿一拳打飛,身子飛出十幾米遠才重重落在地上。諸葛長卿收了招式,略活動活動手腕關節,冷笑道:「你們沒別的雜耍了嗎?」

  彼得和尚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走上前去,從容說道:「阿彌陀佛,諸葛施主就不怕違了祖訓嗎?」

  「規矩是人定的,老天是無眼的。」諸葛長卿的凶戾本色暴露無遺,他一指上空,幾團雲氣翻卷如浪,陽光絲毫透不進來,簡直不可一世。

  「如此說來,我們是沒有共識了?」彼得和尚看了一眼二柱子,他雖然受了傷,好在皮糙肉厚,打了個滾自己爬了起來,站到彼得和尚旁邊。

  「你們唯一需要知道的,就是都要死。」

  諸葛長卿雙臂一震,風雲翕張,空中赫然幻出「長門」二字,幡然又是一番格局。

  《長門賦》與司馬相如其他作品不同,擬以冷宮嬪妃之口,其辭幽怨深婉,為歷代宮怨體之祖,在憫忠寺這等深沉之地再合適不過。「浮雲鬱而四塞」「天日窈窈而晝陰」……原本狂蕩的風雲收斂,凝成片片大字紛遝而出,一時間整個空間都被這些字雲充塞,就連張翥古碑也隱隱相鳴。

  「羅先生。」彼得和尚側過頭去,悄聲說道。

  「唔?」

  「你看準時機,逃出去吧。」

  說完這句話,彼得和尚與二柱子甩開驚愕的羅中夏,一後一前,再度迎著獵獵飆風沖了上去。

  羅中夏呆呆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以往他千方百計要丟棄筆靈,卻總有不得已之事迫他運用;如今他真心實意想用了,筆靈卻已經無從伸展。

  難道說就按彼得和尚的囑咐,自己逃了?

  不逃?不逃自己又拿什麼來打呢?

  羅中夏又抬起頭來,看到彼得和尚與二柱子已經漸顯不支之象。彼得和尚還在勉力支撐,但他身前的氣盾越來越稀薄,幾不可見;失去了有效保護的二柱子更是只有挨打的份兒。諸葛長卿卻是愈戰愈勇,氣流亂竄,縱橫天地之間,實在是把漢賦之高亢博大發揮到了極致。

  「二柱子,快帶他們走!」一直面色從容的彼得和尚突然怒喝道,嘩啦一聲扯碎脖子上的黃木佛珠。木珠四散,飄在空中滴溜溜飛速轉動,構成一道屏障,在狂風中成為一個小小的避風港。

  「雕蟲小技!」

  諸葛長卿又發一掌,一枚木珠應聲而爆,但屏障仍在。彼得和尚生平只精研防守之術,這串木珠是他心血凝成,就算是淩雲筆也無法立刻突破。

  二柱子聽到彼得和尚呼喊,立刻跳到羅中夏面前,大呼道:「彼得先生讓我們走。」

  「走?那彼得呢?」羅中夏質問他。

  「彼得先生讓我們走。」二柱子雙眼發紅,他也知彼得和尚必遭不幸,但仍舊執拗地重複著。

  「笨蛋!」

  羅中夏罵了二柱子一句,甩開他的手,憑著一股血氣朝前跑去。他心想前兩次都是瀕臨絕境才發揮出實力,現在如果把自己置於險地,說不定也可以迫出青蓮筆來。

  坐視別人為自己而死,他無法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諸葛長卿被彼得和尚阻得怒了,雙手一立,雲氣紛紛化成片片刀鋒,切向木珠。只聽見數十聲爆裂聲同時響起,彼得和尚的木珠陣立時崩潰。彼得和尚長歎一聲,全身爆出數團血霧,朝後倒去。

  羅中夏恰好在此時跑來,一把撐住彼得和尚雙肩。諸葛長卿見狀,手起刀飛,三團淩雲刀朝著已經沒有任何防護的羅中夏直直飛去。

  二柱子從後面猛地推了一把,羅中夏、彼得二人堪堪倒地,避過了刀鋒。而二柱子卻已經躲閃不及,「噗噗」兩聲被插中了背部,發出悶悶的一聲呻吟,撲通倒在地上。

  諸葛長卿哈哈大笑,風雲稍息,他走到這一干已經喪失了戰鬥力的人身邊,把羅中夏揪了起來。

  「你這小子,前幾天壞了我的大事,還讓我蒙受羞辱,今天就全還給我吧。」

  羅中夏咽喉被掐,說不出話來,只好瞪目怒視。諸葛長卿鬆開他丟到地上,又喚來一柄淩雲刀,就地就是一刺。

  「哦,不!」

  刀光一閃,最初躺倒在地的那個人突然發出一聲慘號,淩雲刀已然直直插入他的心臟,眼見雙腿一蹬,氣絕身亡。

  「先等我取出這支筆來,算作今日青蓮入手的慶祝。」

  諸葛長卿提手回刀,鮮血從那個不幸的人前胸噴湧而出,他低頭欣賞片刻,竟對這種血腥鏡頭很是迷醉。

  這是羅中夏第一次見到人類在自己面前死去,他手腳冰涼,被一種巨大的恐怖鎖鏈攫住了全身的神經,根本動彈不得。

  此時懸在空中的雙龍筆掛仿佛活了一般,開始圍著那人余溫尚存的屍體盤旋。有一股細小卻清晰的氣息絲絲縷縷地從死者胸前傷口冒出來,慢慢被吸入雙龍龍嘴,再集中在筆梁之下,逐漸顯現出一支倒掛毛筆的形狀。這筆狀如玉圭,直杆之上隱隱浮現鱗甲,好似龍頭一般,上頭還沾了兩點墨蹟。

  「點睛筆,果然不錯!」諸葛長卿滿意地點了點頭,從腰間取出一件竹制筆筒,輕輕一抖,把它吸了進去,然後蓋住了蓋子。筆架掛筆,筆筒收筆。這件筆筒和筆掛一樣自蘊有靈性,專為收筆而用,點睛筆一進去,立刻被緊緊束縛,再也不可能跑出來。

  彼得和尚一聽這名字,登時大驚,急忙想起身卻動彈不得。

  諸葛長卿順利收了一支筆靈,心情大暢。他舔了舔嘴邊,提著滴血的刀子,又走向羅中夏。今天好事成雙,一個也是殺,兩個也是殺,先收點睛,再納青蓮,實在是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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