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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賽戈萊納走近幾步,剛要與他說話,博格丹突然面色一變,原來是體內典伊寒勁發作,四肢百骸遍流寒意。他急忙弓著身子從壇罐中找出幾枚丹藥,忙不迭地一口全吞下,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全身震顫不已。過了約莫半個小時,寒勁方才逐漸消退。博格丹嘴角流涎,青森森的面色更顯扭曲,十指僵屈,看那模樣比乞丐還要淒慘幾分。

  賽戈萊納深鄙博格丹的為人,但見他這般下場,終究有些不忍,便直截了當道:「《箴言》原本已毀,你這裡是否有紙筆,我給你默寫下來。你學了法門,好去驅寒。」博格丹躺在地上,眼神露出怨毒,譏諷道:「偏等我已成廢人了,你才來作好人,真是好時機。」賽戈萊納淡淡道:「你之生死,其實與我無關的。我不過是完成我父親未竟之事。」博格丹自知內力全無,已是心灰意冷,隨手一指石壁道:「你若是非給不可,我也不攔著,坩堝底下自己去尋幾根炭柴棒子,就寫到石壁上罷。」

  他只是故意出個難題,讓賽戈萊納知難而退。賽戈萊納舉頭望了一圈,見石壁低處一圈早已寫滿了許多圖形公式,只得想辦法在更高處落筆。他從坩堝底下抽出一根燒至半黑的木柴,掂了掂份量,縱身一躍跳起三丈多高,在石壁高處飛快地唰唰劃了幾筆,旋即落下。岩壁的嶙峋表面留下一個鬥大的黑字單詞「箴言」,字體拙劣,骨架粗大,看的倒頗清楚。

  這是賽戈萊納生平第一次握筆寫字,他仰頭看了回自己的墨寶,心中大為得意。其實炭柴作筆極不好用,鬆脆易斷,賽戈萊納一面須得盡力跳高,一面還須謹慎使力,免得讓炭筆崩裂,往往一跳只來得及寫上一個單詞,進度極慢。這一卷《箴言》寫下來,幾乎花了他大半夜,跳起不知多少次,坩堝底下的柴火幾乎都被用盡了。到了次日黎明,晨光初照,盆地四壁都塗滿了歪歪扭扭的希臘字母,與博格丹的煉金草稿混雜一處,看上去一片亂黑,眼花繚亂。

  賽戈萊納雙手插腰對博格丹道:「喂,我已寫完了《箴言》,你快來看。」他汗流浹背,體力幾乎耗盡,雙腿隱隱作痛,就是戰隱者也不曾耗過這等心神。不料博格丹看也不看,垂頭把弄著器皿,隨口敷衍道:「我有時間自會去看的。」賽戈萊納看穿了他的心思,大聲道:「《箴言》之精妙,遠超你所想,倘若仔細研讀,說不定能找出讓你恢復內力、驅盡寒毒的法子。」博格丹抬起頭來,半是苦笑半是嘲弄道:「我如今奇寒糾纏於筋骨之間,一百四十四個星命點無一處不雍滯,半點內力也無,怎麼恢復?你這風涼話可說的分文不值。」賽戈萊納道:「我老師卡瓦納修士被樹枝刺穿心室,憑著馬太福音亦在絕穀之中支撐了七年之久,可見人體潛能之大,內學功效之奇,並無止境。你若自暴自棄,也由得你,只是明明有了良機卻錯手而過,他日悔悟之時,莫來怪我言之不預。」

  聽了他一席話,博格丹微有愧色,只得道:「好吧,我研讀便是,何必說這許多。」賽戈萊納忽然想起卡瓦納修士曾言道:這《箴言》的最後一頁,或許寫有希波克拉底打通水火二液的法門,於是問道:「《箴言》最後一頁殘片的內容,你可還記得?」博格丹搖頭道:「卻不記得了,當日那法蘭西使者來遊說我時,只給我看了一眼。待我確認了真偽,他便收了回去,說等他們拿《箴言》來換走聖路易王冠,便會給我交割清楚。」

  賽戈萊納「哦」了一聲,心中有些遺憾。他歇了歇氣,起身道:「我在此地的使命已了,你好自為之罷。」博格丹聽了他的話,怔怔呆了一呆,從角落石縫裡拿出一方扁匣,遞給賽戈萊納道:「若非有你出手,我已死於隱者之下。我博格丹並非知恩不報的人,這裡有我親手煉的蓋倫三靈丹五粒,乃是羅馬神醫蓋倫傳下的藥譜,可解天下泰半的毒性,以後或許用的著。」

  賽戈萊納也不推辭,接過來放入懷中,道聲多謝。博格丹看了他一眼,忽然長長歎息一聲,低聲問道:「我如此對待大公,你是否覺得有罪?」賽戈萊納不假思索道:「聖經有教訓:『父吾父以及天父』對父親盡孝,亦是侍奉天主之道。若依了舊約申命記裡的說法,那忤逆父母之徒是要被石頭砸死的。」博格丹道:「我是不信上帝的。」賽戈萊納道:「上帝自在心中。」博格丹閉上眼睛,不復多言。賽戈萊納就此拜別,邁著步子離開盆地,留下這私生子在黑暗中獨坐,不知想些甚麼。

  博格丹後來回心轉意,悉心研讀《箴言》,功力終於有所恢復,只因賽戈萊納並未將卡瓦納修士的注解一併附上,寒症不曾根治。終亞曆山得魯一世,博格丹再未邁出盆地半步。耶曆一千四百三十二年,大公去世,三子爭權,博格丹以特蘭斯萬尼亞大公揚科爾文為後盾,奇兵突起,奪取了摩爾多瓦大公之位,自稱博格丹二世。他登基不久,因典伊寒勁舊症復發,被政敵所殺。他的兒子嗣後率軍反正,即位大統,就是羅馬尼亞史上赫然有名的斯特凡大公。此皆後話。

  單說賽戈萊納離了達幹山,返回蘇恰瓦城。今日總算完成杜蘭德子爵一樁七年未了的夙願,他心頭大快,馬匹一路跑得輕快。正午時分,他便到了城西。城頭上負責守衛的斯文托維特派弟子看見是他,急忙打開城門,說大主教吩咐說一見少俠回來,要立刻請去聖西裡爾大教堂。

  賽戈萊納進了教堂之時,裡面寂靜無聲,唯有大主教正雙手拄額,潛心禱告,不覺有些同情。他滿腔熱情為國為民,卻被摯友所騙、被大公所疑、被隱者所欺,其憤懣傷心之情,可想而知。賽戈萊納緩步過去,坐到他後面一排椅子上,輕聲道:「主教大人,是我。」

  約瑟夫大主教依舊保持著禱告姿勢,頭也不回,微微點了點頭,以示知道了。賽戈萊納問道:「尤利妮婭傷勢如何?」大主教道:「已請了城裡的醫師診治,如今已沒了大礙,只消修養數月光景便好了。」賽戈萊納松了口氣道:「如此甚好,她可不要出甚麼事情。」約瑟夫大主教道:「你的事情都辦妥了?」賽戈萊納道:「不錯,我父親的使命,今日總算是完成了一半。」約瑟夫大主教「哦」了一聲,奇道:「一半?」賽戈萊納道:「按照誓言,我父親本該是送來《箴言》,帶走聖路易王冠回法國的。如今《箴言》送到,王冠卻還沒拿到手。」

  約瑟夫大主教道:「那王冠如今已經被諾瓦斯送去羅馬教廷了,你如何拿回來?」賽戈萊納神色自若道:「我我在摩爾多瓦已沒事,今日就啟程去羅馬,一則完成我老師的囑託還願,二則設法要回王冠,送交法蘭西人。現在世人皆以為我父親是見利忘義之徒,我要親手把王冠送還法國皇室,要他們恢復我父親名譽。」約瑟夫大主教倒吸一口冷氣:「你說的輕巧,羅馬教廷是千年名門大派,高手眾多,你想從那裡取出王冠,豈非是癡人說夢?何況你本身是護廷十二使徒之一,怎能反與教廷為敵了?」

  賽戈萊納苦笑道:「我還未想好,但總是要去作的,姑且走一步看一步罷。」他目光轉而淩厲,又道:「我這一路,還要查訪那塔羅血盟,我的一個仇人接替了凱瑟琳的月亮之位,須把她找出來血債血償。」約瑟夫大主教拍拍膝蓋,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道:「你小小年紀,身上背負的包袱著實不輕,真是苦了你了。」賽戈萊納道:「大主教你亦是不容易,那些事情不能公開的吧?」

  約瑟夫大主教歎道:「盆地之事,自然不能張揚,那些醜事若讓民眾知悉,摩爾多瓦勢必大亂,給了土耳其人可乘之機。哎,執事以往的一些做法,本座一直看不慣,如今設身處地,方體察到他的苦衷。」

  兩人四目相接,皆知對方意思。約瑟夫大主教道:「倘若你在羅馬見了諾瓦斯,記得給我捎上一句話,就說本座待斯文托維特派門徒依然如舊,只是從此以後他西我東,情誼棄絕,他若上了天國,我寧願去下地獄。」賽戈萊納縱然滿腹心事,聽了也不覺莞爾道:「一個大主教要下地獄,這成甚麼話!」約瑟夫聳聳肩:「這年月,要下地獄的主教只怕是比倉鼠還多哩。」說完哈哈大笑,複大聲道:「本座但求自己問心無愧,旁人如何待我,便隨他們去吧!」其坦蕩豁達,令人心折。

  賽戈萊納道:「奧古斯丁在何處?我今日便打算出發了。」約瑟夫大主教道:「他還在看護尤利妮婭,你走之前是否要去見見她?」賽戈萊納搖搖頭:「見了亦不知要說些甚麼,還是不見為益。」約瑟夫大主教揶揄道:「哎,可惜可惜,本座原還打算給你們做媒,親為主持哩。那丫頭在昏迷中,無一時不是叫著你的名字。」賽戈萊納有些發窘,約瑟夫大主教捏住他肩膀,笑道:「我便知道這小小的摩爾多瓦,根本約束不住你。本座總有直覺,你小子早晚要有一番驚動歐羅巴全境的作為。天主在你身上究竟有何意旨,著實令人玩味。如今你且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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