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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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洛德望了一眼正從地上吃力爬起的博格丹,道:「我不是斯文托維特派的叛徒,這一切皆是諾瓦斯老師與博格丹的籌劃。」約瑟夫大主教眉頭大皺,手中真氣頓時緩下來,賽戈萊納急忙提醒,他才連忙重新運功。馬洛德道:「你們可知道,當年盧修馬庫為救凱瑟琳,私調斯文托維特派趕去救援,其時帶隊的正是諾瓦斯老師。」兩道注入他體內的真氣俱是一顫,馬洛德又道:「其實盧修馬庫與諾瓦斯老師皆對凱瑟琳抱有感情,是以救難之時同心合力,凱瑟琳死後兩人卻就此翻臉,始終不睦。博格丹在山中療傷之事,諾瓦斯老師一開始便知之甚詳,並不加阻止。後來土耳其大軍壓境,執事主和,老師主戰,兩人交惡更深。一年之前,隱者派來莎樂華誘我下水,我將此事具告之于老師。老師知道隱者即將捲土重來,深為憂心,便教我假意與之周旋,權作臥底,打探隱者動向,亦順便監視盧修馬庫,以免他有賣國之意。執事不知底細,還以為我誠心投靠他。」 講到這裡,馬洛德已覺血氣漸竭,大口喘息片刻,方繼續說道:「那一日,諾瓦斯老師把我叫去他屋中,說他已去秘密見了博格丹,商定了一件大事。我問是甚麼,老師說摩爾多瓦是小國,難以與奧斯曼土耳其抗衡,若要圖存,必須外結強援。波蘭與我們世代仇敵、捷克又身陷胡斯戰爭,瓦拉幾亞、特蘭斯萬尼亞兩公國自顧不暇,唯有南去羅馬,求教皇派遣護教十字軍。」 約瑟夫大主教氣哼哼道:「摩爾多瓦身為希臘公教教區,君士坦丁堡牧首近在肘腋,何必捨近求遠去求羅馬教廷?」馬洛德道:「老師也曾考慮過,但他又說君士坦丁堡已是奧斯曼蘇丹口中之食,只怕比摩爾多瓦覆亡更早。」他見約瑟夫大主教不再說話,又道:「諾瓦斯老師想出一條好計,既可外攘奧斯曼兵威,內可遏隱者之企圖,一舉兩得。他勸博格丹說,聖路易王冠藏之深山並非妥當,隱者遲早會找上頭來,不若把它獻給羅馬教廷,使隱者撲個空。而教廷得了這件至寶,于歐羅巴諸國之間更有威勢,便會遊說諸國援助摩爾多瓦,屆時十字軍至,無論奧斯曼還是隱者都無能施為,國祚可保長久。」 賽戈萊納截口問道:「可如此來作,於博格丹有何好處?」他經此一役,已盡知博格丹的為人其實與大公如出一轍,果然是父子。馬洛德道:「諾瓦斯老師說,假若教廷答應出兵,他便可裡應外合,廢掉大公,扶博格丹上位。」 約瑟夫大主教與賽戈萊納同時「啊」了一聲,想不到博格丹這人還覬覦王位,不由轉頭去看了大公一眼。亞曆山德魯還兀自躺在原地,雙目呆滯。博格丹冷笑道:「這有何怪,除了相貌以外,我武藝、頭腦樣樣勝過我那三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大公之位,該讓有才者居之。」 馬洛德又道:「諾瓦斯老師早看不慣大公昏庸,博格丹是他的子嗣,又是凱瑟琳的兒子,助他登基,諾瓦斯老師于公于私皆說的過去。以往斯文托維特派也曾廢黜暴虐大公,另立族內新主,也沒甚麼新奇。」賽戈萊納道:「於是你們便假起爭執,明修棧道騙過執事與隱者,諾瓦斯卻暗渡陳倉?」馬洛德道:「不錯。諾瓦斯老師假意與我起了爭執,同門皆以為我賣師求榮,隱者與執事對我大為信任,而老師則攜著王冠暗中去了羅馬教廷,算起來這幾日也該到了。」 聽完馬洛德一席話,約瑟夫大主教瞠目驚舌,他貴為一國主教,卻從未想過這底下有如此暗流湧動,他愣了半晌,道:「怎地諾瓦斯老頭從未與我提及過?」馬洛德苦笑道:「主教爺爺您是希臘正教,老師去羅馬教廷,該如何說與您知呢?」約瑟夫大主教一時語塞,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馬洛德偏過頭去,望著莎樂華屍身癡癡道:「我對不住老師。老師臨行之前,曾反復叮囑,要我隱在隱者側旁作眼線,不可意氣用事,但見到莎樂華她……她被殺,便方寸大亂,難以按捺,竟連老師之命也顧不得了,我好無用……她雖然受命來誘我,卻待我是一片誠心,我本想此事了結以後,帶著她遠走高飛,過些與世無爭的安靜日子……她明明還有救,隱者怎能隨手就把她殺死啊!怎能如此對她!怎能如此!」 說到激動處,他雙肩劇震,忽然仰天長哭起來。約瑟夫大主教和賽戈萊納感覺馬洛德體內氣息大亂,已是收束不住。馬洛德瞪眼高聲叫道:「莎樂華!莎樂華!」撲通一聲躺倒在地,氣絕身亡,死後雙目仍舊圓睜,望著另一側莎樂華的屍身。 眾人見這斯文托維特派的首徒居然是這麼一個了局,俱都默然不語,不知該是贊他情深義重,還是責他鬼迷心竅。博格丹勉強從地上爬起來,正待喘息,約瑟夫大主教已走到他身前,氣得鬚髮皆張,揮拳打了過去。博格丹哪裡有半分力氣阻擋,被他一拳搗中右肩,背心「咣」地撞到坩堝鍋沿,再沒力氣坐起來。約瑟夫大主教怒道:「你們這些混蛋,造反的造反,賣友的賣友,哪裡還有半分道義!尚且不如盧修馬庫!」他打的是博格丹,實際上罵的卻是已遠在意大利的諾瓦斯。他與諾瓦斯交情甚篤,卻被這個好友蒙在鼓裡猶不自知,他愈想愈怒,直想一拳打死這私生子,再殺去羅馬找諾瓦斯老頭算賬。 齊奧怯怯道:「或許老師他另有苦衷,到底也是為了摩爾多瓦……」約瑟夫大主教毫不留情截斷他的話,憤然道:「馬洛德的話你們也都聽的明白了,諾瓦斯老頭分明是背主謀逆,想扶這私生子上位。本座一片誠心待他,推心置腹,想不到他居然去投了羅馬教廷,當真無恥之尤!」他性子其實開通的緊,於東西兩教並無成見,一視同仁,只是惱恨諾瓦斯這等大事把他欺瞞,心中十分不甘。 賽戈萊納伸手搭在約瑟夫肩上,一道平順內力注入,緩聲道:「大主教,此地不宜久留,尤利妮婭傷情未解,不如先回城裡再作計較。」約瑟夫大主教看了眼在齊奧懷中昏迷不醒的尤利妮婭,勉強壓下怒火,大袖一甩,說道:「也好,我們走!」走出三步忽地又轉回來,揪起博格丹衣襟,對一旁癱坐的大公說道:「不能這麼一走了之。這個博格丹有篡位之心,卻是不能留下禍患的。大公你意思如何?」此時博格丹被隱者破盡了內力,四肢萎頓孱弱,比三歲頑童尚不如,殺之易如反掌。 大公聽了約瑟夫大主教的問話,眼神遊移不定,博格丹雙臂垂下,闔眼慘笑道:「想不到我今日能從隱者手下逃生,卻死在了你的手裡。也罷,反正我已是廢人,就讓我去陪陪我那可憐的娘親罷!」大公一聽,眉頭緊皺,心中想起凱瑟琳的往事種種,猶豫再三方囁嚅道:「我說主教,還是不要殺他,隨他去便是了,我不追究……」約瑟夫大主教急道:「大公你行事首鼠兩端,真是糊塗到家了,這可是篡位之大罪!」大公避開他兩道炯炯目光,喃喃道:「我對不住凱瑟琳,如今怎好又害她孩子……」約瑟夫大主教頓足道:「無怪諾瓦斯欲反你!換了是我也要罵娘了!」大公聽到這等激烈言辭,只是搓著手歎氣連連。 約瑟夫大主教怒氣衝天,他倔脾氣一上來,伸手一把扼住博格丹咽喉,竟不顧一切要掐死他。忽然約瑟夫手肘處一陣酸麻傳來,不得以鬆開手,博格丹咕咚摔在地上,不斷咳嗽。原來是賽戈萊納點了主教肘下星命點,隨後道:「主教大人,我卻不能讓你現在殺了博格丹。」約瑟夫大主教一愣:「怎麼,連你也要阻我?」賽戈萊納正色道:「我父親七年前受命要送《箴言》與他,中途不幸身死。我須代我父親完成這使命,好歹把《箴言》交到他手裡。之後博格丹再如何,便和我無關係了。」 約瑟夫大主教「嗯」了一聲,他知道博格丹這次被隱者傷的徹底,就算有了《箴言》亦恢復不了之前的狀態,便不再堅持,把拳頭提起恨恨道:「算你小子命大!」賽戈萊納又道:「天色不早,你們還是快快返回城裡,給尤利妮婭療傷去罷。我就在此地把《箴言》複誦給他,隨後再跟過去。」 於是約瑟夫大主教攙起大公,齊奧橫抱尤利妮婭,由奧古斯丁領著離開了盆地,順著原路出了山谷,盆地內轉瞬只剩下博格丹與賽戈萊納兩個人。賽戈萊納把馬洛德與莎樂華兩具屍身抬出盆地,就地挖了一處墓穴,將二人合葬一處。馬洛德所作所為,賽戈萊納無從評價,只覺得他至情至誠,不覺有幾分憐憫;而莎樂華正值妙齡,卻遭此橫禍,也教人唏噓不已。他們生不同床,死而同穴,也勉強算作慰藉了。 這一通忙活便是一個多小時,他安葬完二人返回盆地時,博格丹正靠在石壁運功調息。博格丹雙腿盤起,雙手抵住腳心,試了數次,十二宮內皆是一片枯竭,如久旱裂土,沒有半點內力痕跡。他的病情本來便不可與人比拼內力,适才與隱者對掌,更是雪上加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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