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
|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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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格丹面色煞青,問大公道:「摩爾多瓦幾曾出了這麼一號人物?」大公哪裡知道賽戈萊納底細,囁嚅難言,約瑟夫大主教劃了一個十字,得意道:「他乃是教廷弟子,雖與我希臘正教門庭不合,侍奉天主之心卻是一體的。」尤利妮婭不明所以,齊奧聽了這話,卻忽然想到賽戈萊納的使徒身份,不免多看了自己小師妹一眼。博格丹換了摩爾多瓦語對主教道:「原來是教廷的人,你們是來審判煉金術士的麼?」 約瑟夫大主教道:「若是平時,見了你這種邪徒,本座必不會坐視不理。只是今日情況特殊,暫不與你計較。」這位賽戈萊納兄弟,乃是盧修馬庫臨終託付之人,亦是從隱者手下逃生出來的。他的話,可比大公可信多了。博格丹聽到隱者的名字,不禁打量了一番賽戈萊納,疑惑道:「你年紀輕輕,竟能從隱者手中逃生?莫不是在吹牛。」賽戈萊納自出穀以來,終於有機會練習法文,便把隱者相貌、聲音與作派略作描述,博格丹頜首道:「不錯,果然就是他,這十五年來他竟沒變過。他武功如今怎樣?」賽戈萊納又把隱者如何擄走盧修馬庫、自己如何追趕、隱者如何擒住眾人、盧修馬庫如何犧牲細細說了一遍,末了苦笑道:「莫說測他的武功深淺,我便是迫他用出雙手都不能。若非有執事,只怕都要死在那裡。」 博格丹似乎不願與他用法文多講,換回摩爾多瓦語淡淡道:「你這話倒也實在,你小子內力雖然古怪,還欠缺些磨礪,要跟他交手,還差了許多。執事有我教他的點金指,倒可以與之一搏。」尤利妮婭氣不過插嘴道:「你剛才連賽戈萊納一指都不敢接,還這麼大話炎炎,好不羞臊!」博格丹指甲一彈,一縷綠液飛到尤利妮婭脖頸處,她本來細膩柔白的脖子登時變得烏青一片,奇癢無比,嚇得尖叫起來。齊奧、賽戈萊納與約瑟夫主教俱是大怒,以為他用了甚麼奇毒,博格丹道:「小姑娘胡亂插嘴,該教訓一下才是。」指甲又是一彈,這次卻是一縷白液,仍舊濺在脖頸,癢痛稍減,只是烏青還在。 博格丹道:「你們誰助她用內力活活雙子宮的血脈,把滲入皮膚的藥液行至腎臟天平宮化掉就是。這不過是我療傷的藥渣,沒有毒性。」齊奧不敢多問,當下把尤利妮婭按坐在地上,盤腿用雙手抵住她雙手,運功逼液。約瑟夫大主教雙拳一捏,瞪眼喝道:「你好大膽子,竟然愛本座面前用這種邪魔之法!」博格丹傲然到:「什麼邪法,不過是物質相合的規律運用罷了。我煉金之妙,豈是你們這些俗人所能領會的。」 約瑟夫大主教見尤利妮婭沒甚麼危險了,轉向大公道:「大公你最好把這人的來歷一五一十講出來,否則等隱者殺來,後果堪憂。」亞曆山德魯面色驟變,逐漸背靠山壁,似乎極是痛苦。博格丹見狀不禁仰天長笑道:「父親呐父親,想不到你薄情一世,到現在倒堅貞起來。」他把黑罩袍子裹緊,嘶啞著嗓子對眾人道:「我這父親一貫懦弱,也罷,便讓我說與外人知道,這個素稱『好人』的大公曾作出過何等事情。」他改換了希臘語,好教在場之人都能聽懂,大公聽了他兒子言辭,索性閉上眼睛,如在刑架上靜等屠戮。 博格丹又吞下一枚藥丸,徐徐道:「我娘親本名喚作凱瑟琳·德·瓦盧瓦,乃是法蘭西瓦盧瓦皇室的旁裔普瓦圖侯爵的女兒、瘋子查理的表姐。耶曆一千三百八十二年,鉛錘党於巴黎作亂,宮廷傾軋,我外祖父為暴民所殺。娘親連夜逃出巴黎,一路東奔,決意避禍東歐以了殘生。三年之後,我娘親終於到了摩爾多瓦,恰好碰到穆沙特家族的一個貴族青年亞曆山得魯,便是我父親了。承蒙他多方照顧,我娘親由是感激,遂以身相許。我父親哄騙我娘親,只說恪於身份,不便立刻明媒正娶,只消等些時日。一年之後,她誕下一子,便是我了。我父親到了那時,仍然推搪……」 這時大公插嘴道:「非我不願意娶凱瑟琳,實在是時勢逼迫。」博格丹怒道:「閉嘴!不然我便毒啞了你。」大公只好仍舊縮在角落,博格丹又繼續道:「這一推搪,便推了足足十四年光景。我那時年已及弱冠,尚且曉得我父親只是空言哄騙,我娘親猶不自省。到了耶曆一千四百年,摩爾多瓦大公身死,我父親兄弟五人爭權不休,我娘親為助我父親登上王位,可謂是殫精竭慮,只盼他登基以後,我母子就有了倚靠。」 約瑟夫大主教道:「你母親又有甚麼能耐,可以左右摩爾多瓦政局?」博格丹冷笑道:「煉金術本來就流行於諸國宮廷,我娘親天資聰穎,在法國時已學了一身奇術,如何不能?她先毒殺我父親的兩個兄弟,又前往鄰國瓦拉幾亞,甘心以身相誘,讓那瓦拉幾亞大公米恰爾出兵相助,攻滅了其餘兩個兄弟,終於助我父親坐上了王位。她原以為從此可以與他相宿相棲,終老一生,想不到那薄幸忘恩之人竟嫌棄我娘親身事二夫!可憐我娘親一怒之下,還是不忍傷他性命,就離開蘇恰瓦,攜著我在附近一處修道院中隱居,平日裡只一心教我些武功與煉金術,盼著哪一日父親回心轉意,我好有能力效忠於他。」 說到這裡,博格丹長長歎息一聲,那青森森的臉上也顯出些許哀傷:「倘若如此終了一生,還則罷了。卻不料我父親又給她惹來一身滔天禍事,以至我有今日之境地。當年我娘親離開法蘭西之時,身上還帶著一件至寶,乃是聖路易的王冠。這王冠與尋常的不同,乃是路易九世當年之用,路易九世是禦封的聖人,他的王冠號稱三聖,由耶路撒冷十字架殘片、耶穌受難時所戴荊棘王冠的棘刺與黃金打造的金百合花拼成,無比珍貴。此事我父親自然諳熟於心,其時奧斯曼土耳其有大軍壓境,他去找瓦拉幾亞借兵,開口便允諾以聖路易王冠相酬。事後他來找我娘親索要,我娘親自然不肯給,此事不了了之。沒想到這個消息卻不脛而走,竟被一個魔頭得知了。」賽戈萊納動容道:「是隱者?」 博格丹道:「隱者只是他的名號,究竟姓甚名誰,沒人知道——你們可聽過塔羅血盟麼?」眾人都搖了搖頭,約瑟夫大主教道:「塔羅牌我倒知道,似是魔女巫婆所施行的邪術道具,計有大阿爾克那二十二張,各有圖案寓意,可是那個?」博格丹道:「不錯。外人雖視煉金術士為一個門派,其實術士之間多各自為政,頗為鬆散。其中有二十二個出類拔萃的高手,深感孤軍作戰不若群策群力,遂歃血為盟,約以塔羅為號。塔羅血盟中人平日並不來往,每十五年一聚,倘有空缺,則另外推舉一人遞補,是以人數常常都有二十二人不變。那『隱者』便是其中一名了;而我娘親亦身在其中,號為『月亮』。」說罷一指坩堝側烙著的彎月標誌,眾人只道那無非是尋常裝飾,原來還有這等寓意。 博格丹繼續道:「隱者不知如何知道了我娘親擁有聖路易王冠,起了覬覦之心,數次索要未果,懷恨在心。恰是十五年前,隱者會同幾個甘與他同流合污的血盟成員,大舉進犯。我與母親拼死抵抗,仍舊是寡不敵眾,母親向我父親求援。那無恥之徒竟說只消拿聖路易王冠來換,便發兵去救。只有盧修馬庫見我母子可憐,私自調動了斯文托維特派的一批門徒來援,可惜為時已晚。母親空等援軍不來,被隱者打至重傷,我亦中了隱者的典伊寒掌,一身功力盡廢。我娘親拼得一死,用血盟誓約逼迫隱者發下誓言,須等到十五年後新月繼任,才可再回摩爾多瓦奪取王冠。隱者料我已成廢人,不以為意,說日後自會來取,威脅說倘若我就此逃走,他便要屠盡蘇恰瓦全城。母親叮囑我不可因私而害了一城性命,亦不可找我父親報仇。於是這十五年來,我便在盧修馬庫的幫助下,在這達幹山的隱穀之中伴著母親遺骸慢慢療傷,不問世事。而我那父親,嘿嘿,卻在蘇恰瓦城裡頤養天年,享盡清福,好不舒服。」 這一篇故事講下來,博格丹以手按胸,憶起母親音容笑貌,眼中竟隱有淚光。聽眾亦是嗟歎不已,始知為何博格丹跟他父親只用法語交談,實在是為了追憶亡母。再看那負心大公已經是面如死灰,癱坐在地,喘著陣陣粗氣,仿佛那舊事壓在胸口重逾千金,艱于呼吸。博格丹一指道:「父親如今你癱坐之地,恰好就是我娘親凱瑟琳埋骨的所在」。大公聽罷低頭一看,竟是一個小小的墳包,駭得連忙掙扎著要起身避開,雙腿卻全不聽使喚,只是連連蹬踹,樣子極其狼狽。 賽戈萊納道:「難怪隱者又是派人臥底,又是遊說奧斯曼人來攻,全都是為了要挖出你的行跡,好取那聖路易王冠。」博格丹還沒未答話,一個深沉聲音自眾人身後傳來道:「賢徒你說的真是絲毫不錯。」 眾人大驚,紛紛回頭,看到隱者與馬洛德、莎樂華三人立在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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