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
|
|
約瑟夫大主教大搖大擺闖進谷來,賽戈萊納、奧古斯丁、齊奧與尤利妮婭尾隨魚貫而入。甫一進穀,便有一股古怪的藥味傳來,愈往深裡走,味道愈加濃烈。尤利妮婭蹙著眉頭,一手握韁,一手掩鼻,似是難以忍受。齊奧遞了自己手帕過去,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大主教用力嗅了嗅,沉吟了片刻方道:「古怪,古怪,我只能嗅出曼德拉草與金鏈花的味道,其餘聞不出來的藥料不下十幾味,難道這山谷裡藏了一個藥房不成?」賽戈萊納只學得幾味療傷的野草,於醫道一無所知,接不了話茬,只得埋頭朝前走去,同時閉住一半氣息,免得苦味入鼻。 這山谷入穀頗窄,碎石遍地,兩邊山嶺鬱壁對傾,怪石嶙峋,如兩扇未曾合縫的頂蓋,只餘頭頂一線天色。地面上錐石極多,如宗教審訊所裡用釘板一般,個個聳尖立鋒,狀如惡魔指爪。馬匹唯恐被紮了四蹄,一步一頓,前行極難。他們看到一匹棗紅色駿馬立在前頭不動,一看鎏金轡頭便知是大公的坐騎,只得也學大公放開馬匹,改為步行,在這些凸起的尖錐之間七繞八繞。行出不到百步,忽然眼前豁然開朗,原來這條錐穀的盡頭竟是一片開闊的穀中盆地。約瑟夫大主教作了個噤聲的手勢,與賽戈萊納悄無生息地貼了過去。奧古斯丁、齊奧與尤利妮婭功力不足,只能遠遠在後面跟著,生怕弄出什麼動靜。 這片盆地中間塌陷,四外環山隆起,除去一個入口,並無別的出路,其餘三面山壁皆平整如鏡,全無攀爬借力的地方,儼然是一個牢籠模樣。盆地正中架起了一個碩大無朋的漆黑圓腹坩鍋,鍋邊烙著一輪彎月,底下積薪熊熊,鍋內熬著不知是甚麼的黃綠液體,咕嘟咕嘟翻騰不已,原來那異味就是從這裡飄出來的。坩鍋四周散亂擱著各色藥材、礦石、鐵錠鉛塊以及一些獸骨殘渣。那三面平整山壁之上,不知被誰用炭柴寫滿了許多數字與圖形,極為淩亂潦草,難以辨認。在盆地一角還有一鋪稻草,其上條石作枕,枕旁堆放著數十本古舊厚實的書籍。對角處還有一個小小的土包,似是個墳墓模樣,前面立有一塊石碑,其上無字,只刻著一朵鳶尾花。 整個盆地儼如一個露天的小型修道院,至此眾人方知信中「修道院」之意。 亞曆山德魯正站在坩鍋之前,堝中鼎沸之聲頗大,是以他根本沒聽到約瑟夫等人靠近的聲音。這垂垂老者吃力地舉起一把攪拌用的圓頭木勺,敲了敲坩堝邊緣,大聲道:「我兒,出來見見你可憐的父親罷。」坩堝沸騰依舊,不見有甚麼響動。 約瑟夫大主教掰掰手指關節,發出嘎巴嘎巴的聲響,低聲怒道:「呸,原來竟是個下賤的煉金術士!」賽戈萊納也曾聽修士提及,煉金術士乃是歐羅巴的一個邪派,行事詭秘乖戾,擅於物質融匯、元素化合,畢生孜孜以求「點石成金」及「長生不老」。因為這個門派褻瀆造物主,為歷代教廷所不容,只是諸國國王明裡反對,暗中卻無不心往,是以多年以來勢力不消反漲,已成了歐洲武林人人頭疼的一個公害。 大公舉棒又敲了三下,鍋中沸騰噶然而止,一個嘶啞人聲自鍋中傳來道:「父親你不在蘇恰瓦城安享天倫之樂,跑來我這陋居是何用意?」竟是用法語說的,賽戈萊納聽到精神一振。大公苦笑著亦用法語作答:「人說父子無世仇,何苦連一面都不得相見呢?」沉默片刻,只見水聲相擊,一個全身赤裸的人「唰」地從藥液中躍出,平平落到大公跟前。這人長年泡在藥液之中,頭髮、鬍鬚、眉頭已然掉盡,一張青森森的面孔滿是褶皺病容,看上去竟比大公還老上幾分。他身材極瘦,胸前肋骨條條可見,唯獨小腹高高鼓起,望之極不協調。賽戈萊納心想,這想來便是亞力山德魯大公的私生子博格丹了。 博格丹眼皮一翻,也不理睬大公,逕自走回到稻草床鋪旁撿起一條破爛毛巾擦了擦身體,用一件黑絲袍把自己罩了起來,方轉身道:「父親,您可以說了。」大公覺得坩堝熱力實在難耐,遂走開幾步,擦擦額頭汗水,才緩緩說道:「盧修馬庫他前日被人殺死了。」博格丹動作停了一瞬,隨即淡淡道:「執事于我有恩,亦是我的好友,你不必開口相求,我自會為他報仇的。」大公忍不住問道:「倘若是我被人殺死,兒子你可會出手?」博格丹嘲諷道:「父親您已有三子,又是一國之君,哪裡輪到我這卑賤之人盡孝呢。」大公還欲分辨,博格丹截斷他的話道:「父親您萬金之軀,區區一個執事之死,怎能勞動您親自來找我,一定還有別的事罷?」 大公顧不得惱他譏諷,說道:「你可知是誰殺的盧修馬庫?」博格丹道:「執事行事一向實際,自然有那假仁假義的人恨他無德,仇家可是不少。」約瑟夫大主教與齊奧、尤利妮婭在旁邊聽到,心中俱是一慚。大公走到他身前,放下攪勺,長歎一聲道:「是隱者,他回來了。」博格丹一聽隱者之名,眼神一凜,不由得凶光畢露:「這老匹夫真是賊心不死!」大公將近期發生之事說了一遍,只是細節上與實情稍有不同,在他口中變成是盧修馬庫帶著隨從前去奧斯曼軍中,被隱者偷襲,最後力戰而死,隨從逃回蘇恰瓦城報信云云。 博格丹一面聽著,一面從一個口袋裡拿出幾粒不知甚麼煉出來的澄黃藥丸,放到嘴裡嘎巴嘎巴嚼了,面上青色稍褪。大公見狀,連忙關切道:「這麼多年來,你的傷勢恢復如何,如今戰他可有勝算?」博格丹咧開嘴嘎嘎笑道,笑聲如銅銼鐵磨:「我蝸居此地已有十五年,父親您一直到今日,才肯問候我的病情,實在是令我感動莫名。」大公大為尷尬,搓著手不知如何回應。博格丹又道:「虧得盧修馬庫每月按時送來柴薪藥料,這十五年來我每日以藥液洗髓,加上煉金術中的秘方,外傷已好了七成,只是……」他話未說完,突然一拍坩堝,堝體紋絲未動,鍋中黃綠液體卻驟然揚起,朝著賽戈萊納他們潛伏的石錐潑來。 約瑟夫大主教大吃一驚,擊鍋振水他自信也能輕易作到,但這等駕馭鍋中沸水如臂使指一般,卻是極難。他見急機變,雙臂一晃,把一面法袍揮起擋在五人面前,恰好被那藥液潑了個正著。尤利妮婭和齊奧嚇得不輕,這沸水倘若潑濺到臉上,輕則毀容,重則燙死,還不知那黃澄澄、綠油油的水液裡到底藏著甚麼毒物呢。 博格丹冷冷道:「偷聽的都給我滾出來罷!」五人知道身形已露,便紛紛起身踏入盆地。大公見到約瑟夫大主教,先是一陣驚慌,隨即怒道:「主教你竟偷偷跟蹤我,太放肆了!」約瑟夫大主教把法袍抖了抖水,依然披在身上,以希臘語叱道:「大公你言談舉止不盡不實,還想瞞過本座麼?本座也不是要與你作對,只是為蘇恰瓦城上下著想,豈能因你的顢頇而壞了全城百姓的性命。天主有德,老天有眼,你還不悟麼?」這一番話大義凜然,說得大公啞口無言,約瑟夫大主教又沖博格丹說道:「你便是大公的私生子?本座是摩爾多瓦大主教。」他知道此人是煉金術士,是以語氣殊無好感。 博格丹毫不理睬,把這四人來回端詳了一遍,仍舊對大公用法語道:「這五人已經知道我的行藏,須得殺掉,父親你看如何?」大公頗有些躊躇:「約瑟夫是本國大主教,那一男一女都是斯文托維特派的弟子,都不可……」博格丹道:「如此,先殺掉那金髮小子,以儆效尤罷!」 他本對著大公講話,卻猝然橫裡一指,點向賽戈萊納。賽戈萊納怎能想到這人性子如此乖戾,不問情由便要施下殺手,心中大是氣惱,更不躲閃,也伸出一指迎沖而去。二指相抵,稍觸即退,兩人俱是一驚。賽戈萊納驚的是此人招數高明至極,內力卻十分古怪,剛才那一觸他已感到博格丹的內勁浮虛,雖強橫無匹,卻是雄而不厚,倘若碰到相等的敵手以內力對沖,厚勢便會崩潰;博格丹本以為這等黃頭小童可一擊殺之,卻沒料到對方內力極為充沛,正是自己最不願對敵的那類對手,急忙一指錯開,免得跟他比拼內力,腹部鼓起的肚子一陣顫巍巍。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