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三〇


  這帳篷身圍太大,底座無法封死,於是工匠每隔數尺紮下一個木楔,將底布釘在土裡。夜裡風大,帳篷又易吃風,兩個楔子之間不時掀開一條小縫,帳內人語可以聽的一清二楚。他們兩個凝神靜聽,聽見帳內一個中氣十足的深沉男聲說道:「尊使遠迎三日,特地跑來這荒郊野嶺覲見,真是令本將軍十分感動。蘇丹陛下若是知道,一定很歡喜。」

  另外一個男聲顯得蒼老許多,疲憊不堪:「承蒙帕夏將軍誇讚,小老聽聞天軍將至,於是星夜兼程,唯恐誤過了將軍。檄天之幸,如今總算趕到了。」聽聲音竟是盧修馬庫,原來他也是剛剛才到。

  帕夏將軍道:「真主自然會指引迷途的羔羊。只是執事你不在城中安坐,跑來我這裡作什麼?」盧修馬庫道:「只因蘇恰瓦城裡有宵小作亂,小老唯恐流言傷了兩家和氣,特來向將軍請罪,並代表大公致以問候。」旁邊偷聽的二人心中均想,這奸細果然是拿了大公來賣好的。

  帕夏將軍冷笑道:「你若不提,我倒幾乎忘了。前日拿著蘇丹陛下親筆敕書去蘇恰瓦的使者呢?他們如今在哪裡?」盧修馬庫躊躇道:「此事……此事尚不明朗,我們亦等候多時,不見尊使蹤跡。」帳篷內忽然「砰」的一聲,似是誰猛拍了一下座椅扶手,聽到帕夏將軍喝道:「你這豺狼般的騙子,還想來蒙混。殊不知上天有眼,我接得報告,說那三名使者在路上死得乾乾淨淨!」盧修馬庫聲音一顫,慌忙道:「可能是山賊流寇所為,待我回去稟報大公,派軍剿滅,為貴國使者報……」他話未說完,帕夏將軍截口道:「那三名使者,俱是我軍挑選出來的硬手,豈是普通山賊能對付的。我聽說摩爾多瓦有群劍士,自稱斯文托維特派,個個都是技擊好手,而且忠君愛國,是也不是?」他捏著鬚根,別有深意地盯著執事,盧修馬庫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惶恐道:「將軍英明,等我回到蘇恰瓦,一定把這些人全數抓起來嚴刑拷打,緝出真凶,給將軍和蘇丹陛下一個交代。」

  帕夏將軍淡淡道:「也不勞你來費心了。奧斯曼的使者被害,自然由我們奧斯曼自己解決。三日以後大軍入城的時候,搜遍全城,挨家挨戶抄撿,豈不更省事麼?」盧修馬庫慌忙道:「蘇丹陛下有和睦之意,我家大公也有修好之心,將軍何必如此著急呢?」帕夏將軍哈哈大笑,突然間笑聲一斂,聲如雷霆:「你若沒見過陛下的親筆書信,又怎知陛下有和睦之意!!」盧修馬庫一下子被噎住了,他本欲撒謊欺瞞,誰知越圓越亂,被這將軍一下子抓住了破綻,登時汗如雨下。

  帕夏將軍冷冷道:「陛下的親筆書信是使者隨身不離的,你既然見過書信,想來也見過使者了?」盧修馬庫道:「不,不曾,啊,不,確實見過,只是……」他情急之下,語無倫次。帕夏將軍又道:「但凡我奧斯曼使者,都是蘇丹陛下在玉座前親封的,見使者如見陛下。你們摩爾多瓦居然敢謀殺使者,等同于謀刺蘇丹陛下。依照我奧斯曼的律法,蘇恰瓦的男子都要斬首,女子與小孩都要切下一隻右耳,賣做奴隸。」盧修馬庫慌了手腳:「這…這怎能行…」帕夏將軍口氣忽然一緩:「此事我意已決,再無更改。不過你一向盡心竭力示好我軍,蘇丹陛下也不是忘恩負義之輩。這一次攻打蘇恰瓦,你若肯做內應,全族可赦。若是蘇丹陛下高興,甚至封你作蘇恰瓦的城主,也未可知哩。」

  帳內忽然安靜起來,盧修馬庫固然是汗流浹背,就是外面偷聽的兩人也是心驚匪淺。他們沒料到奧斯曼土耳其竟如此殘酷,竟要殺盡蘇恰瓦的男子。賽戈萊納心想那三個使者都是我殺的,倒給摩爾多瓦惹出這麼大亂子,等一下拼了性命我也要殺掉那將軍,也算少許彌補罪衍罷。他腦海裡忽地閃出尤利妮婭的笑靨,更為堅定。

  沉默半晌,盧修馬庫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淒涼,卻沒了剛才的惶惑膽怯:「小老自幼侍奉摩爾多瓦大公,如今已近五十年。小老一向以為,與奧斯曼土耳其修好,是敝國圖存之道;那些年輕人只知打殺,孰不知與其螳臂擋車,不若順時而依,早早稱臣,可保一國軍民平安。是以小老甘受國賊駡名,不惜卑躬屈膝,也要哄得貴國高興,免動刀兵。」帕夏將軍道:「如此甚好,以後你可專心侍奉蘇丹陛下,再不會有這種委屈了。」盧修馬庫長笑道:「小老雖然怯懦,終究是摩爾多瓦之民,生於斯,長於斯。納貢稱臣是一回事,如今將軍要屠滅蘇恰瓦,卻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聲音陡然轉高:「倘若將軍不收回成命,只好先把小老殺死!」

  這一聲厲叫,出乎所有人意料。帕夏將軍固然一怔,連賽戈萊納與齊奧都是驚耳駭木,幾乎不敢相信那諂媚狡詐的盧修馬庫,於大節處卻站的這般堅定,委實讓人大吃一驚。

  帳內傳來「唰」地拔刀之聲,隨即有腳步聲臨近。帕夏將軍道:「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了執事拳拳愛國之心罷。」盧修馬庫道:「我實在不忍見故城屠戮,將軍等下請把屍首頭沖黑海之濱,免得見到禍事,催我肝腸。」帕夏將軍贊道:「好個忠臣,就依你說的便是。」起手便要砍。

  盧修馬庫閉眼仰脖,只待就戮。就在此時,突然嘶啦、嘶啦兩聲幕布撕裂之聲,兩條人影電光火石間沖入大帳,一劍一杖,直直刺向帕夏將軍心窩。

  注1:《卡爾米那·布拉卡》系十四世紀流傳于歐羅巴的抒情詩歌集,作者無稽可考,其中多有讚頌愛情、吟誦命運之句,提倡放任情感,縱情於聲色之間,因其詩句感情豐沛,婉轉優美,多為貴胄、騎士及平民商賈所喜,惟衛道士深恨之。

  注2:本章回目典出《詩經·國風·邶風》,原句為:「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中心是悼。終風且霾,惠然肯來,莫往莫來,悠悠我思。」此處意指蘇恰瓦城有馬洛德陰謀在先,奧斯曼軍張揚於後,如風雨未歇,沙暴旋踵而至。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