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二九


  約瑟夫大主教見群情激昂,不由也動了熱血。他本是個豪放慷慨之人,攥拳擼袖大聲道:「好好,好個天主護佑!不如我也學十字軍去殺幾個土耳其韃子,勝過憋在這城裡發霉!」尤利妮婭悄悄拽了拽他衣袖,低聲道:「大主教爺爺,你怎好去湊這個熱鬧。」約瑟夫知道自己不過只是說說罷了,他貴為摩爾多瓦主教之尊,又豈能扔下一干教眾以身犯險。尤利妮婭這一提醒,他只得悻悻把拳頭鬆開。

  齊奧這時站了出來,朗聲道:「賽戈萊納少俠不熟蘇恰瓦附近地理,我可陪他作個嚮導。」尤利妮婭道:「師哥你既然要去,我也要跟隨。」其餘幾名弟子也叫嚷著算我一個。齊奧環顧一周,把長劍一橫,肅然道:「刺殺主將,事非尋常。倘若學藝不精,反而只會拖累賽戈萊納少俠。你們誰自忖可勝過我手中長劍的,我願拱手相讓。」

  這一席話說得斯文托維特派眾弟子一片默然。斯文托維特派這一代中的高手,除了馬洛德和已經去世的斯維奇德以外,就要屬齊奧為派中翹楚。尤利妮婭氣道:「師哥,你這樣不公平!」齊奧笑道:「我輩習武之人,以劍而論,有何不妥?我這作師哥的平日處處都讓著你,今日就讓我占一回先罷。」尤利妮婭說不過他,不由哽咽道:「倘若……倘若你像二師兄一樣也有了什麼差池,咱們斯文托維特派該如何是好?」言罷泫然若泣。齊奧伸手摸摸這小師妹的長髮,寬慰道:「還有你與諸師弟在嘛,何況還有約瑟夫主教襄助,我放心的很。」約瑟夫道:「信函之事,本座會作徹查;馬洛德和那女人也會派人監視,你們不必有後顧之憂。」

  賽戈萊納在一旁忽道:「再耽擱片刻,只怕追不上盧修馬庫了。」齊奧「嗯」了一聲,轉頭吩咐道:「你們速去備兩匹最好的馬來,還有三日的乾糧。」兩名弟子應了一聲,齊齊離去。他又轉去約瑟夫主教道:「主教爺爺,蘇恰瓦城與尤利妮婭就託付給您了。」約瑟夫道:「儘管放心去就是,等你回來之時,這兩樣自然原封不動地還給你。」齊奧大笑。大主教沖賽戈萊納道:「小子,莫怪本座說喪氣話,你若有了甚麼三長兩短,修士那三件事就著落在本座身上,你可寬心了!」賽戈萊納聽了,心中一陣溫暖,跪倒要拜,卻被大主教扶起,緩聲道:「你肯為摩爾多瓦刺殺大敵,這點小事回報,又算得了什麼!」尤利妮婭在一旁看在眼裡,欲言卻又止,最終咬了咬嘴唇,什麼也沒說出來。

  隨即約瑟夫大主教親披法袍,於十字架前為賽戈萊納與齊奧祈禱,眾人紛紛跪倒,無不閉眼靜祈。尤利妮婭雙手握立,緊貼額頭,嘴中不住默誦,不知說了些什麼。不多時,教堂外傳來馬蹄聲,兩匹駿馬已經牽到,鞍子上各搭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食物飲水。

  賽戈萊納與齊奧跨上駿馬,各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雙雙縱騎而去,一會兒功夫就消失在街道盡頭。尤利妮婭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雙眸星閃,似有無窮言語。約瑟夫大主教拍拍她肩膀,沉聲道:「由他們去吧,我們尚還有許多事要作。」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卻說賽戈萊納與齊奧騎了快馬,一路朝著黑海方向疾馳而去。這兩匹健馬都是韃靼種,天生神駿,耐力極強,揚起四蹄如奔雷飛火。兩人不眠不休,接連趕了兩日,前方仍不見盧修馬庫的蹤影,可見執事趕得何等之急。齊奧說若照這麼下去,只怕人馬都累死也未必能趕得到,不妨賭上一賭。賽戈萊納問怎生賭法,齊奧道穆拉德二世未必會從小亞細亞經黑海千里迢迢勞師遠征,更大可能是就近調動駐紮瓦拉幾亞的奧斯曼軍團。倘若他算的不錯,這支軍團應從喀爾巴阡山西側開始入侵,沿塞列特河北上,撲向蘇恰瓦,羅曼城附近的什凱亞山口乃是必經之所。前方有一條小路可直抵什凱亞,可比走大路近上三分之一。只是若他算錯,奧斯曼軍團仍舊從黑海殺奔摩爾多瓦的港口基利亞,則他們再無趕上的可能。賽戈萊納道:「左右都是趕不及,不妨賭了!」

  於是兩人撥轉馬頭,循著齊奧所說的小路前行。這條小路是私鹽販子開拓而成,專從黑海販、明礬及香料至內陸,是以路面隱秘狹窄,有時泥濘遍地,甚至需要下馬徐行。

  到了第三日,他們二人均已疲憊不堪,仍舊沒看到土耳其軍隊一兵一卒。快到傍晚之時,夕陽墜地,天色黯了下來。齊奧挽住韁繩,頹然道:「少俠,不如我們暫且歇息吧。連趕了三日,縱然人受得了,馬也吃不消。若是真錯過了軍隊,我們還得有力氣趕回蘇恰瓦才行。」賽戈萊納大感失望,便下了馬,任憑它們去啃草皮。齊奧點起火堆,拿出面餅與肉乾來,就著附近汲來的溪水吃。賽戈萊納心中諸事未解,不免有些煩悶,吃了幾口,信步踏上一處高坡,四下望去。他在絕谷之時,就喜歡攀上高岩朝遠處眺望。絕穀狹窄,平日放眼不過百十步的距離,只有攀得高些,視野便得廣闊一分,是以他視此為最大之享受。

  忽然他眼神一動,凝神朝遠處東邊一條裂隙大溝望去。那裂壑既深且長,有如平原之上一條極難看的疤痕,距離他們約有十幾法裡。賽戈萊納憑著超凡目力,看到溝壑兩旁似有星星點點的火光,若非有夜色映襯,絕難發覺。他仔細再看,發覺那火光範圍極廣,若非是奧斯曼軍隊,誰能在荒郊野地立起如此規模的營盤。

  他連忙喚來齊奧,兩人俱是大喜,當即也不顧休息,躍上馬背朝那邊而去。為防半路被斥候發覺,他們走到一半,就把馬匹撒開,伏下身形,借著草叢慢慢靠近。這營地果然是奧斯曼土耳其的軍團,一條繡有三枚星辰與曲雲紋飾的黑旄大纛在正中高高豎起,營帳井然有序,絲毫不亂,四邊皆用木柵圍起,矛旗連綿,呼號此起彼伏,奧斯曼軍治軍之嚴整,可見一斑。齊奧細數了數,營內的阿雷貝旗足有十面,恐怕人數在一萬以上。

  兩人看了一圈,發現防衛嚴密,並無破綻可循。賽戈萊納沉思片刻,低聲道:「我倒有個辦法,就是風險大了些,只怕有去無回。」齊奧笑道:「都已經到了這裡,又怎會退縮了?」賽戈萊納頜首道:「好,我們就如此這般……」

  月上中天,繁星似錦,大部土耳其士兵已經食飽了晚飯。奧斯曼軍中嚴禁飲酒,卻不禁別的,中東之民天生能歌善舞,不少人圍著火堆開始唱起家鄉小調,還有人伴起舞來,惹來陣陣呼喊笑叫。奧斯曼營地側面有一小門,是夥頭軍汲水運柴的通道,有幾名軍士把守。他們聽得營內動靜,未免蠢蠢欲動,只是礙著軍法嚴峻,只得勉強打起精神,守在崗位上。

  其中一名軍士忽然聽到遠處黑夜中有蹄聲傳來,他握起長刀,喚來兩名夥伴,大聲喝道:「來的是甚麼人!」。一會兒功夫,蹄聲臨近,原來來的是一男一女。男子牽著馬匹,女子斜坐在馬背上,低垂著頭看不清面目,唯見頭上金髮燦燦,垂至雙肩。馬背上還有一個長條包裹,裡面鼓鼓囊囊。

  軍士喝道:「你們是誰!哪裡來的!」那年輕男子用希臘語陪笑道:「幾位軍爺,我是本地領主伏克耶維奇的手下。伏克耶維奇老爺聽說大軍蒞臨,特意吩咐我送來美姬一位,給將軍侍寢。」領主遣女陪枕,本是東歐迎接貴客的習俗,這支軍隊在瓦拉幾亞駐過一段時間,也曾有幾個當地貴族送來侍女給軍中,土耳其士兵早習以為常。軍士舉起火把去照那女子,女子似有些嬌羞,把臉別去一邊,金髮旋起。就這麼驚鴻一瞥,已顯出幾分美貌,軍士哪裡還有疑心,大笑道:「帕夏將軍真是好福氣,在這荒郊也有女人同睡。」旁邊一夥伴道:「只可憐我等清苦,有份聽,沒份用。」那軍士不屑道:「你猴急甚麼,等打下蘇恰瓦城,有數不盡的女子可以受用,到時候只怕你精盡人亡,也忙不過來哩。」

  這兩人說得粗鄙不堪,男子聽了雙拳暗握,牙齒咬得緊緊。軍士叫人把木門搬開,命令道:「你們進來吧,隨我去見將軍。這裡戒備森嚴,可不許亂走,踏錯一步就是我也救你們不得。」男子諾諾稱是。軍士望瞭望馬背上的包裹,皺眉道:「那裡裝的是甚麼?」男子道:「是伏克耶維奇老爺送給帕夏將軍的禮物。」他明明剛才知道將軍姓名,此時卻裝作早聞其名的口氣。軍士不快道:「你們卻不曉事,只知道孝敬將軍,未免太吝嗇了。」男子道:「領主唯恐將軍急了,所以派我先來了片刻,等下還有幾車酒肉,特意犒勞軍爺的。」軍士聽了,表情才舒展開來。

  他們進了營防重地,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不時還有巡邏馬隊橐橐開過。軍士不敢再多說什麼,帶著他們兩個人七繞八拐,穿過一片白布營帳,來到一個極大的帳篷前。這帳篷下圓上削,渾如清真寺頂,方圓足有六、七十步,外綴花紋滾邊,帳頂一尊鎏金華尖,甚為雄壯,周圍旗幟與衛兵極多,正是帕夏將軍的寢帳。

  軍士讓他們等在門口,自己上前與侍衛說了幾句,回轉過來道:「你們來的不巧,我家將軍正在接待客人。你們去帳篷邊上等著罷,等將軍說完話自然會召你們過去。」那一男一女便跟著軍士來到帳篷側面立好。軍士因為還有守門之責,不敢久離,就讓一名侍衛遠遠盯著他們,自己逕自回去了。齊奧瞥了眼那漫不經心的侍衛,暗自笑道:「想不到尤利妮婭一計二出,故伎重演,竟又奏了奇效。」賽戈萊納道:「我三日內兩次扮成婦人,也是生平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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