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二七


  兩人攜手走回主堂,斯文托維特派眾人紛紛起身相詢。約瑟夫大主教果然隻字不提他的來歷,只說賽戈萊納是巴爾幹來的一位少俠云云,別人也不好再追問。大主教又說賽戈萊納決意夜探大公城堡,摸清盧修馬庫的虛實。眾人震驚之餘無不欽佩。齊奧道:「我剛才出去轉了一圈,有盧修馬庫的人在教堂四周監視,只怕賽戈萊納先生一出門,就會被發覺。」

  尤利妮婭此時已經擦乾了眼淚,她聽到議論,略一思忖,揚頭道:「大主教爺爺,我有個辦法。」約瑟夫大主教俯下身子聽她在耳邊說了一番,不由笑道:「這主意好,你不愧是女中梅林。」梅林是亞瑟王麾下的軍師,智謀通天,約瑟夫拿他來比這小姑娘,讓尤利妮婭大是害羞。齊奧有意逗她開心不多想斯維奇德的事情,截口道:「師妹若你是梅林,我們便該算是圓桌騎士啦。」尤利妮婭瞪了他一眼,嗔道:「你怎知你就是騎士了,也許是個扈從,也許只是個亞瑟王的麵包師哩!」齊奧道:「那全是命運安排的,不可避讓哩。」

  賽戈萊納聽他們師妹鬥嘴,微微一笑,朗聲吟道:「命數如皎月,盈仄料難期,芳蹤何渺渺,吾心長戚戚。」這乃是抒情詩集《卡爾米那·布拉卡》中的名句,賽戈萊納在絕穀底也曾誦讀過許多次,此時聽到命運二字,自然吟了出來。尤利妮婭聽了這詩,眉頭輕顰,似是觸動了甚麼心事。

  約瑟夫催促道:「時候已經不早,你們不要再鬥嘴了,先作正經事!」於是尤利妮婭拽著賽戈萊納,把他扯到一旁的帷幕之後,要了盆熱水進去,悉悉簌簌不知作些什麼。過不多時,兩人走了出來,主堂裡的人一時俱都張大了嘴巴,賽戈萊納那一頭金髮被尤利妮婭捋直打散,梳理得乾乾淨淨,垂散在身後,柔如金線紡成的布匹。尤利妮婭又把自己身上換下來的斯文托維特無褶緊裙套在他身上,儼然就成了一個俊俏少女。遑論別人,就連約瑟夫大主教都歎道:「這小子倒比尤利妮婭還俊上一分。」

  卻說盧修馬庫布下幾個探子在聖西裡爾大教堂門口,囑咐他們一俟見得賽戈萊納出門,就要立刻回稟。他們縮在對面麵包鋪的廊柱之下,視力不敢有一霎離開教堂大門。一個探子忽道:「聖西裡爾教堂裡皆是斯文托維特派的子弟,執事大人為何叫咱們監視他們?」另一人把手臂挪開,露出不屑神情道:「這有甚麼想不通,執事欲與奧斯曼土耳其和談,嫌他們礙事,這道理豈不簡單。」起初那人歎一口氣道:「斯文托維特派個個忠義,這我是知道的。只是若一開戰,咱們少不得去戰場,那可不是胡混的地方。聽說土耳其人擅長妖法,咱們摩爾多瓦區區小國,哪裡抵的住。」一人正色道:「若是依順了執事的意思,咱們就都成了土耳其人的奴隸啦,世代不得翻身。與其如此,還不如戰死來的爽利些。」另一人截口道:「哎,何必多說,橫豎都是他們貴族的事,咱們窮漢子盡了本分就好,何必為肉食者謀呢。」

  正說間,一人急道:「莫說了,莫說了,有人出來了!」這幾個探子立刻閉上嘴,眯起眼睛朝那邊望去。只見兩個斯文托維特派的女弟子並肩走出教堂,發色一黑一黃,兩人有說有笑,步履輕盈,身後再無別人。探子們對視一眼,一人道:「是否稟報執事?」同僚拍了他腦袋一下,低聲訓斥道:「我們只是受命盯那冒牌使者的梢,人家女學徒自去回家,何苦驚擾執事。眼下已然是夜半時分,拿這點小事去驚擾他老人家,少不得又是一頓皮鞭!」

  尤利尼婭與賽戈萊納騙過哨探,走出教堂外院大街。他們唯恐有尾隨的盯梢,特意在大路上多轉了幾道圈,直到確信已經安全,才閃身進了條小巷。到了一處矮牆之下,賽戈萊納脫去緊裙,換上約瑟夫給他準備的絲綢緊身衣。尤利尼婭從懷裡掏出一份城堡簡圖,這是齊奧适才拿炭筆在一頁經文背後繪出來的急就,有些簡略,但諸點齊備,對於潛入者甚是有用。尤利尼婭把圖遞過去時,無意瞥到他手上繃帶,細聲道:「你雙手受傷,可莫要逞強。若有危難,只消吹動翠哨,我們一門弟子就會沖進去接應你。」賽戈萊納笑道:「只要你來接應,便勝似大軍百萬了。」尤利尼婭啐了一口,怒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裡兀自耍嘴!」

  賽戈萊納見她雙眉輕顰,香腮微鼓,真是說不出地好看,不由哈哈笑了一聲,翻身上了土牆,身形一晃便消失於夜色中。尤利尼婭望著沉沉暮色好一陣,方才回轉教堂不提。

  卻說賽戈萊納依著地圖指示,趁著夜色朝城堡奔去。他身法矯健,專走屋脊房檐,在蘇恰瓦城內高高低低的屋頂跳躍穿行,如履平地。不一會兒功夫,他已蹭到了城堡護牆根部。這城牆純以青麻條石壘成,縫隙之間填塞有稻草卵石,是以表皮皴起,坑坑窪窪。賽戈萊納暗暗提了一口真氣,運起箴言心訣。他雙腿一縱,氣勁稍吐,整個人登時爬上牆壁三丈,雙手扣住外凸的石坡,腳下更不停歇,肺部歙張,倚著吐納的節奏且躍且攀,輕輕鬆松翻上了城頭。約瑟夫給的藥果然靈驗,雙手攀牆時已經不覺疼痛。

  恰好一名兵丁手持長戟巡過,他猛然見到一個黑影從城外跳將進來,嚇得「哎呀」一聲坐到地上。賽戈萊納見狀不妙,猝然發招,一記手刀去敲他脖頸後的雙子宮星命點,那兵丁登時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他將兵丁拖去一處無人的角落,剝下衣服來套在自己絲服外面,把那可憐蟲就手綁了,嘴裡拿布塞住,這才離開。上次他進城堡時,有盧修馬庫與馬洛德帶路,好不風光,這回卻成了一個破落小卒,只好自己想辦法。賽戈萊納按圖索驥,繞開正廳明路,專走僕役用的偏門。此時城堡裡大部分人已沉沉睡去,偶爾有巡夜打更的,見了賽戈萊納的衣著也不起疑。

  齊奧說大公在城堡內共計有三間臥室,從來都隨性而睡,並無規律可循。賽戈萊納走過一節螺旋階梯,大公其中一間臥室就在階梯盡頭。他見到門縫下燭光閃動,裡面隱有人聲,趕緊放慢腳步,調輕呼吸,悄悄湊了過去看鎖孔。

  房內氣氛旖旎,暖煙融融,一男一女躺在松木大床上,一張錦毯蓋著兩人身子,交頸相靡。賽戈萊納定睛一看,原來是兩位故人:男的是馬洛德,女的是差點跟自己陪睡的美姬莎樂華。

  莎樂華斜斜靠著馬洛德胸膛,媚眼如絲,聲調慵懶:「你這沒良心的,就不怕大公忽然折回來?」馬洛德笑道:「怕甚麼,大公還以為你與那土耳其使者顛鸞倒鳳哩。他倒大方,肯拿自己姬妾去饗客。」莎樂華咯咯笑,拿指頭去劃他胸口:「如此說來,你憑空得來的這一夜春宵,還得感謝那金髮小子哩。」

  兩人用的都是法文,想來是怕無意中被僕役聽去,卻不料門外卻有一個法文的大行家。莎樂華說的流暢,馬洛德卻是磕磕絆絆,生澀的很。賽戈萊納這才知道,原來這女子竟是摩爾多瓦大公的姬妾,如今看來,她與馬洛德還有一腿。真不知摩爾多瓦民風就是如此,還是大公家門不幸。他本想轉身就走,忽然聽到兩人提及自己,便繼續聽了下去。

  馬洛德聽到莎樂華言,皺起眉頭道:「那個金髮小子好生詭異,年紀輕輕,能和約瑟夫大主教打了一個旗鼓相當。」莎樂華道:「莫非是你們斯文托維特派請來的外援?」馬洛德斷然否定:「斯文托維特派有幾斤幾兩,只怕那些弟子亦不及我知道的多,從沒聽過交結過這種朋友。」莎樂華道:「這金髮小子憑空出現,來歷與目的均不明朗。若非我及時發覺,幾乎就壞了咱們的大事。」馬洛德道:「就是這點難以索解。此人若是打算冒充使者,怎會露出發色這等明顯破綻,被你輕輕識破?莫非也被你美色一時弄暈了頭?」莎樂華笑道:「你推己及人,自己神魂顛倒便以為天下男人莫不如此吧?」馬洛德俯下身去親她的嘴:「佳人當前,試問哪個男子又不會動心呢?」莎樂華給他親了一回,推開身子道:「先談正事,你們打算拿他怎麼辦?」

  馬洛德為難道:「以盧修馬庫那老頭子的實力,只怕拿不住他,何況約瑟夫主教如今也護著他。」莎樂華沉吟片刻,說道:「此人終究是個隱患,咱們的事萬不可有絲毫紕漏。不如我去稟報大君,看他意見如何?」馬洛德一聽「大君」的名字,面色頗有些不自然,怏怏道:「大君肯出手,那是最好。」腔調卻是言不由衷。莎樂華摟住他脖子,抿嘴吐氣道:「這呆子,你我都是大君的僕人,侍奉他是理所當然,吃這幹醋作什麼?」馬洛德訕訕笑道,把話題轉走:「大公那邊,你可探出些甚麼?」莎樂華微微搖頭道:「這老頭子真不知是真糊塗還是怎地,任憑我如何伺候他高興,他從不透出半點訊息,又不好相逼,免得執事起疑。」馬洛德道:「盧修馬庫這人精明的很,你要小心。奧斯曼土耳其大軍旬日即至,須得趕在他們之前探出下落才是。」

  賽戈萊納心中一驚,土耳其的大軍居然已朝蘇恰瓦開進了,這消息可真是大大不妙。那邊廂莎樂華歎道:「只好明日再多逢迎些了。那金髮小子,你可提防著。」馬洛德道:「謹遵小姐香命。」蠟燭忽被吹滅,一陣枕席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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