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
|
|
約瑟夫大主教大不耐煩:「本座自會理會,這等羅唕!」盧修馬庫哼了一聲,轉身離去,四周士兵也紛紛收劍入鞘,松弩回匣,跟著馬洛德,一會兒功夫走的乾乾淨淨。 賽戈萊納跟隨著約瑟夫主教和斯文托維特派眾人離開大公城堡,一路穿城而過,來到了位於城西的聖西裡爾大教堂。賽戈萊納走到教堂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對約瑟夫大主教正色道:「我乃是公教中人,不能擅入東正教堂。」約瑟夫大主教大手「啪」地拍他肩膀,不悅道:「這小子,說什麼有的沒的!天主只有一個,哪裡分甚麼希臘羅馬!」賽戈萊納道:「教規所在,不敢違背。」約瑟夫大主教道:「本座生平最無成見,東西兩教一視同仁,這教堂也不知進過多少羅馬和阿維農來的神甫,你年紀輕輕,倒比西多會的修士還死腦筋。」賽戈萊納道:「希臘教會不認羅馬教皇為正統,反以拜占庭牧首為尊,終究於我教義不合。」 賽戈萊納神學素養甚高,此時難得有發揮的機會。尤利妮婭見他明明一臉稚氣,卻一本正經地跟約瑟夫主教討論神學,禁不住噗嗤一笑。賽戈萊納看到她笑靨盈盈,一時有些發呆。約瑟夫大主教哂然道:「無知小童,你哪裡知道!八十年前,彼得·穆沙特大公已與拜占庭教會決裂,從此摩爾多瓦歷代主教,皆是大公自行指派,與拜占庭牧首根本無涉。我亦是亞曆山德魯禮聘的本國人,君士坦丁堡何有與我哉?」賽戈萊納聽了,這才邁步進去。 眾人進了教堂,就在長凳上坐下。約瑟夫大主教喚出助祭和司鐸,吩咐他們點起蠟燭,拿些傷藥繃帶來。不多時,諸物齊備,教堂內燈火通明,約瑟夫對尤利妮婭道:「你去幫他包紮一下雙手,這事還得姑娘家來作。」尤利妮婭道:「大主教爺爺您不用抹些藥麼?」約瑟夫假意怒道:「本座外號鋼拳鐵骨,豈是一個小毛頭能弄傷的?」尤利妮婭咯咯笑道:「是了,誰想弄傷您老人家,除非能徒手拆了這棟教堂。」眾人都是一陣笑,約瑟夫大主教對斯文托維特派向來十分照顧,平時開慣了玩笑的,並沒什麼架子。 她說話間,用淨水洗清賽戈萊納的傷口,悉心抹上一層藥膏,再用麻布繃帶細細纏好。她一心忙著包紮,偶爾抬頭,看到賽戈萊納目不轉睛盯著自己,面色大窘,輕輕嗔道:「你看我做什麼了?」賽戈萊納說話直接,笑道:「你生的好看,自然想多看兩眼。」尤利妮婭聽了,窘上加窘,白淨的面上騰起兩團紅雲,慌忙垂頭啐道:「呸!不說好話!原來是個輕薄人!」 賽戈萊納只盼她一雙纖纖細手能多停幾時,只可惜尤利妮婭紮完繃帶,匆匆起身,飛也似地坐回到齊奧和其他門人身旁,看也不看這邊一眼,令他好一陣悵然。待得一切收拾停當,約瑟夫大主教坐到賽戈萊納對面,倒了杯綠色薄荷,面容肅然道:「諾瓦斯老頭與我是好朋友,囑託我照顧他的門人。你說吧,斯維奇德那小子究竟還活著麼?」賽戈萊納便隱瞞了自己的來歷,只從路遇土耳其使者開始說起。當聽到斯維奇德被土耳其使者用「真主之德」斬了三下時,齊奧等斯文托維特派的人俱含悲垂淚,尤利妮婭更是雙手掩面,肩頭不住顫抖。她其實已猜出賽戈萊納剛才不過是騙她,只是不願去想,如今聽到斯維奇德身死之狀,心中悲痛越發難忍起來。 約瑟夫大主教啜了口薄荷汁,長長歎息一聲:「這小子從小就好衝動。前幾日他去刺殺使者,我說此事干係重大,不可輕舉妄動,他的師弟師妹也苦勸。不料這小子一個人竟負氣離城,以致丟了性命。倘若有幾個門人跟隨他,那三個土耳其使者又豈能傷到他。」 賽戈萊納道:「斯維奇德兄弟力戰不退,當真是一位豪傑。我已將他屍身掩埋,墳前插劍作為極好,你們過去一尋就著。」齊奧「唰」地站起身來,說我立刻去備馬。約瑟夫大主教擺擺手,讓他且先坐好,轉頭道:「於是你便剝了土耳其使者的衣衫自己穿上,大搖大擺來了蘇恰瓦,我說的可對?」賽戈萊納略一點頭,約瑟夫疑道:「你來蘇恰瓦冒充使者,究竟所為何事?」斯文托維特派聽到大主教問到關鍵,都豎起耳朵靜聽。 賽戈萊納大感躊躇,他本無意冒充使者,卡瓦納修士反復交代,《箴言》一事牽涉極廣,不可輕易透露與人知。此時約瑟夫問起,他不知是否該說實話。約瑟夫何等眼光,見他欲言又止,猜到必是隱秘之事,呵呵笑道:「你也不必為難。你既然能義助斯維奇德,可見也是個義人,義人作事總不會錯。」賽戈萊納見這大主教慷慨磊落,不為己甚,添了幾分好感。他忽想約瑟夫大主教在蘇恰瓦貴為大主教,武功又高,或許能知道當年《箴言》和蘇恰瓦某大人物的關係,心中一動,開口說道:「事關機密,我只能說給大主教您聽。」 約瑟夫先是一愣,旋即明白過來,便讓斯文托維特派的人且先候著,自喚了賽戈萊納走到教堂後廳。後廳法座的側翼立有一處木制的小屋,被一塊板子隔成兩間,各有一個棗色小門,俱都鎖了,上面用黑色布幔罩了個嚴實。約瑟夫從腰間取出一把銅鑰匙,打開其中一個小門道:「你進去吧,這裡除了你我,只有上帝,盡可以暢言。」賽戈萊納奇道:「這裡莫非就是告解室麼?」約瑟夫大感詫異,這年輕人談吐不凡,於神學知之甚詳,怎地連告解室都沒見過了?他哪裡知道賽戈萊納在絕穀紙上談兵多年,連教堂都是頭一遭進來。 兩個人各自進了小間,約瑟夫先靜祈了一陣,然後拉開隔板道:「言自你出,言自我入,上帝為證,封緘是處。」這是告解前的例行勸誡,意為叫懺悔者放開顧慮,暢所欲言。於是賽戈萊納便從七年之前杜蘭德子爵攜《箴言》前來說起,途中如何收養他,如何路遇修士,如何力戰豹王子,如何跌落山谷等等,一口氣便說了將近一小時,只隱去了卡瓦納修士的真實身份。約瑟夫聽得一個瞠目驚舌,未料到七年之前在摩爾多瓦境內還發生過這等奇事。待得賽戈萊納說完,大主教方道:「難怪你這娃娃年紀輕輕就有這等古怪內力,這《雙蛇箴言》果然有些門道!」 賽戈萊納道:「我之經歷,您已盡知。不知您有無線索,能助我完成父親夙願?」大主教沉思片刻,為難道:「你可問住我啦。我在這裡作主教已然有十餘年,不曾聽過與《箴言》有關的消息。」賽戈萊納道:「您與斯文托維特派的諾瓦斯老師是世交,他是摩爾多瓦第一高手,也沒跟您提及此事麼?」約瑟夫蹙眉道:「倘若這『蘇恰瓦的大人物』指的是諾瓦斯老頭,我不該不知。」又想了一回,道:「斯文托維特派世代都是大公護衛,淵源極深。諾瓦斯老頭若有什麼秘密,摩爾多瓦大公或許知道。」賽戈萊納心想那大公行將就木,不知能問出什麼來。約瑟夫又道:「倘若你早出穀一個月,還能趕上諾瓦斯老頭,誰知這般不巧。」 賽戈萊納今日涉入蘇恰瓦紛爭,對斯文托維特派的內亂聽了個一鱗半爪,忙問道:「諾瓦斯老師是怎麼失蹤的?」約瑟夫冷哼了一聲,憤憤道:「這也算得上是本城的一件奇事。他收得一個好徒弟!那馬洛德你見過啦?」賽戈萊納「嗯」了一聲,覺得那個人心機深重,揣摩不清。約瑟夫道:「馬洛德本是諾瓦斯老頭的首席弟子,臭小子天分頗高,武功傲視全門,本是下一代的內定掌門。臭小子原本雖陰了些,到底還算是條漢子,後來不知為何,他和盧修馬庫那工諂善媚的狗東西勾搭到了一起,性情大變。諾瓦斯老頭屢次責罰,馬洛德卻依然故我。這一次奧斯曼土耳其人之來,諾瓦斯老頭主戰,盧修馬庫主和,兩下爭論不休。十日之前,馬洛德忽然找到諾瓦斯老頭,兩人進屋密談了半日,沒人知道談些什麼。談後當晚,諾瓦斯老頭突然失蹤,斯文托維特派的掌門信物白馬紋章突然跑到馬洛德手裡。馬洛德說此系老師親授,卻又說不出老師去向,都說他已害死老師,只是苦無證據!」 賽戈萊納恨恨道:「剛才若非主教您橫裡插手,我就要下重手廢了這弑師之人。」約瑟夫大主教面色一紅,訕訕道:「那時候局勢大亂,本座怎知你的底細。再說,諾瓦斯老頭武功高強,怎會著了那馬洛德的道兒呢?他一定有甚麼古怪。」 自從見識了馬洛德、斯維奇德、齊奧、尤利妮婭等門人的武功之後,賽戈萊納對斯文托維特派的風骨大為敬佩,於武功一節卻覺一般,推徒及師……約瑟夫看破他心思,正色道:「年輕人,諾瓦斯老頭浸淫武學幾十年,實在已經是一派宗師。就算我全力施為,也未必能勝得過他,可不要小覷了。」 賽戈萊納道:「多謝主教指點,我已經有計較了。等下我去夜探大公城堡,大公那裡也許會有些發現。」約瑟夫大主教驚道:「他們剛剛才要擒你,你現在去豈非自投羅網?」賽戈萊納笑道:「兵不厭詐,他們怎能想到我敢去而複返。」約瑟夫道:「大公城堡入夜之後,大門就會關閉。那城垣高逾十丈,你怎麼進去?」賽戈萊納道:「這個毋需擔心,我自有辦法。」約瑟夫知道這少年身負絕學,武功深不可測,也就不再阻攔,翹起拇指道:「果然有膽色。」他讓賽戈萊納少等,從身後櫃子裡取出一個綠色小瓷瓶。他拔開蓋子,從裡面倒出數粒小綠丸:「這是本座珍藏的奇藥,名叫卑爾根慈濟丸,能止人疼痛。你的雙手方才受傷,把藥丸含在舌根之下,保你一時三刻不受傷病困苦。」賽戈萊納接過藥丸,依言含住。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