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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斯維奇德並非賽戈萊納所殺,他聽著毫不慚愧。盧修馬庫卻唯恐馬洛德惹惱了使者,制止道:「馬洛德你且去查查使者臥室附近的侍衛,可莫要讓你的那些師弟師妹們混進來。」馬洛德唇邊露出一抹微笑,閃身消失於走廊角落。二人到了居所,賽戈萊納一進門就發出驚歎,好一處豪華的所在。只見房間內處處鎏金,梅克倫堡的家具、佛蘭德的羊毛織毯,米蘭的銀燭臺,無不精美;一張松木大床,頂端金帳垂紗,而且不吝香料,芬風馥鬱;對牆上還掛著幅林兄弟的《十二月令圖》細密畫。盧修馬庫倒是個細心人,怕穆斯林使者不快,把房內一切希臘正教的痕跡盡數去掉。

  賽戈萊納生於廢堡,長於絕穀,幾時睡過這等金碧輝煌的寓所,一時眼睛都花了。盧修馬庫得意道:「小處荒僻,比不得貴國富饒,有不便之處還望使者見諒。」賽戈萊納眼珠四轉,見桌上擺著幾個盤子,裡面盛滿山梨、山羊奶酪、熏鮭魚、羊肉等佳餚,旁邊還擱著個玻璃器皿,裡面盛著半樽醇紅的阿爾馬什葡萄酒。他不由食指大動,伸手抓來一塊奶酪放入口中大嚼。

  盧修馬庫見這土耳其使者興致勃勃,一顆懸著的心便放下來了。他低聲道:「尊使且慢慢歇息,稍後我還為您有別致安排。」賽戈萊納嘴裡塞滿食物,只是唔唔含糊答道。盧修馬庫鞠了一躬,轉身出去把門帶好。

  賽戈萊納生平沒吃過這等佳餚,索性甩開腮幫,撩起槽牙,如風捲殘雲一般,一會兒功夫就把幾個盤子吃的乾乾淨淨。他又去開那玻璃樽中的葡萄酒,嘗了一口,覺得味道既怪且甜,皺皺眉頭,又放了回去。卡瓦納修士是苦修之人,物欲淡薄,教賽戈萊納學問時重心靈而輕物質,極少提及美食美酒,他怎能想到這世界上竟有如此美味的東西。

  酒足飯飽,賽戈萊納打著飽嗝躺倒在厚厚的絨被之上,只覺得鬆軟飄忽,妙不可言。他舒服得昏昏沉沉,忽然有些困倦,正待闔眼入睡,忽然房門一陣響動。賽戈萊納勉強抬起頭去看,先聞到一陣蘭麝香飄,隨即一位女子聘聘婷婷走到自己面前。

  這女子比他年長不了幾歲,生得杏眼桃腮,兩段皓臂白如象牙,羊脂般香嬌玉嫩,一襲紫紅長袍緊緊裹在身上,凹凸有致。她見了賽戈萊納,先是半跪行禮,然後把紅唇湊到賽戈萊納耳邊,口吐丁香:「蘇恰瓦夜涼,執事特派奴家來為尊使暖席。」言罷黛眉似怨似嗔,半解長袍,原來她袍底僅以薄紗覆體,身姿搖曳,媚態迎人。

  只可惜賽戈萊納於這男女之事尚懵懂不覺,只覺得她生得好看,卻沒半分欲念在裡面。任憑這女子如何挑逗,仍舊笑嘻嘻袖手看著。女子見他巋然不動,頗為驚訝,心想這使者倒有些定力,又施出媚功纏到他身上,嗔道:「春宵苦短,何苦冷落了奴家。」動手去解他衣袍,屆時肌膚廝磨,四液沸騰,不怕這土耳其蠻子不入彀中。

  女子伸出玉臂,輕輕去弄開賽戈萊納的頭巾,忽覺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卻見到這使者頭上一蓬斑斕金髮,煞是耀眼。賽戈萊納抓抓自己頭髮,笑道:「這頭巾纏了許多日,今天倒忘了解開。」女子又驚又疑,手中動作也停了。她雖是個婦人家,也知道奧斯曼土耳其世居中亞之地,血統昭然,斷不會有這等金髮貴胄。

  賽戈萊納見她不再糾纏,從床上坐起來道:「你來的倒好,我正想問些事情。」女子起身重新披上袍子,隨口敷衍道:「奴家忽然不甚舒服,一會兒去尋一個更妙的姊妹來服侍尊使。」賽戈萊納喜道:「如此甚好。」女子瞪了他一眼,匆匆離去。

  這一去,便再無聲息,賽戈萊納也只能在房間裡等待。杜蘭德子爵攜《雙蛇箴言》赴蘇恰瓦一事,卡瓦納修士也所知不多,只從隻言片語中窺得一鱗半爪。當日他曾將推測說與賽戈萊納聽,箴言既與法蘭西國運有關,唯有二途:一是欲借蘇恰瓦某人之力解讀箴言,使法人可以修煉神功,克敵制勝;二是以物易物,憑《箴言》之珍貴,換取某人對法蘭西的支持——蘇恰瓦國小地窮,政、軍、財三道均難望法國項背,唯一能支援法國的,便是國中或藏著隱逸高手——無論是哪一途徑,這接收《箴言》之人,必然是個極通武學的大行家。

  賽戈萊納將老師教誨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本想馬上一走了之,後來又想到那女子說叫個姊妹過來,不妨先問問她看。於是便依然把頭巾纏到頭上,等下問完問題,就立刻離開城堡,逕自去找——唯獨可惜了這床和這些好吃食。他正想的入神,忽然咚咚響起敲門聲。賽戈萊納喜道:「莫非是她的姊妹!」一骨碌下了床去開門。門外是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婢女,她低垂頭顱,看不清面目,恭敬說道:「執事大人恭請尊使移步大公陛下書房,有要事相商。」

  賽戈萊納道:「你不是剛才那位姊姊派來的麼?」婢女怔了怔,道:「她也在書房等候。城堡內道路千折百回,不易找到,請尊使隨我來吧。」賽戈萊納心想問執事也是一樣,便跟著她離了房間。門外衛兵欲跟隨其後,婢女道:「在這城堡之內,能有什麼事情?書房是機密重地,你們就不必跟了。」衛兵只得停下腳步。

  城堡內陰森幽暗,階梯忽上忽下,狹窄曲折。婢女舉著燭臺在前慢行,賽戈萊納在後面小心跟著,他自從修煉了箴言神功以後,在夜裡目能視物,跟的毫不費難。二人走著走著,賽戈萊納忽然問道:「哎,你可知這蘇恰瓦城中,誰的武功最高?」婢女沒料到他會問這等問題,沉思一下方才回答:「斯文托維特派的諾瓦斯老師,最是本城一等一的高手,就是在東歐亦大有名氣。」賽戈萊納道:「他如今人在何處?」婢女腳步稍停,複又前行,黯然答道:「前一陣失蹤了。」賽戈萊納大為失望,隨口問道:「是怎麼失蹤的?」婢女道:「還不是他收得好徒弟!」不再說話。

  二人且說且走,不知不覺到了城堡後面的一處園林,這裡有涼亭一處,夜風習習,亭間風鈴叮噹作響。四下灌木綠圍頗高,如數道高牆,把園林隔成一個幽靜所在。

  賽戈萊納奇道:「這裡就是書房麼?怎不見一本書?」婢女突然轉回身來,冷冷道:「這裡不是書房,而是把你這小賊挫骨揚灰之地!」忽然間足聲雜亂,十餘人從綠牆旁邊沖進來,把這小花園圍了一個水泄不通。

  再一看,那婢女正是今日在殿中的那俏麗少女尤利尼婭,她身旁是齊奧與斯文托維特派的眾人。他們個個手執鋸齒劍,橫眉冷對。賽戈萊納並不驚慌,反倒欣喜:「原來是你們。」齊奧冷然道:「正是我們。好教你知,我們斯文托維特衛士歷代都是蘇恰瓦忠臣、大公屏藩,你們土耳其想染指摩爾多瓦,除非我等死絕。」賽戈萊納暗暗叫苦,心想這身衣袍真是給自己惹下許多亂子,正欲張嘴分辨,尤利尼婭已經挺劍刺來,口中嬌叱:「還我師哥命來!」

  尤利尼婭年紀輕輕,手底下卻著實不弱,青鋒茫茫,頗有大家氣度。賽戈萊納不想與她爭鬥,便施展出鬼魅身法。尤利尼婭覺得眼前這土耳其使者滑如游魚,屢次劍尖堪堪刺到,他一個轉身就輕輕滑開。她有些氣急,連連施招,對方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只是擊他不中。

  齊奧見小師妹攻之不下,唯恐有失,也加入戰團。他的劍法比之尤利尼婭,又上了一層,雙劍合璧,兩道寒光登時把賽戈萊納罩住。可惜斯文托維特派的劍法虛實,賽戈萊納早在斯維奇德那裡見識過了,這兩個人雖然武功出眾,比之斯維奇德的水準尚還不及。

  賽戈萊納只躲不攻,勝若閒庭信步。齊奧看出對方有意避讓,心想合我二人之力,連逼這土耳其人出手都不能,將來如何保家衛國?他意氣勃發,大喝一聲,以兩手握住長劍,換作矛訣。斯拉夫神話中,傳聞戰神斯文托維特有劍、矛、盾三件法寶,攻如雷霆,守若崔嵬,諸神為之辟易。斯文托維特派的武功亦有劍、矛、盾三訣,一把鋸齒長劍可斬、可刺亦可守。齊奧此時換了矛訣,直劍竟作長矛之勢,雙手握力更添刺力,朝著賽戈萊納要害兇猛紮去。這一刺來勢洶洶,大出賽戈萊納意料,他「咦」了一聲,欲要閃開已經不及,肩頭輕晃,身子朝後仰去。尤利尼婭的劍突然斬到,賽戈萊納情急之下把腰一扭,身子橫著翻滾而過,勉強避過劍鋒,姿勢頗為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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