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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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句句屬實,在眾人眼中看去,卻全是譏諷嘲弄之辭。少女花容慘變,倒退了三步,面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青年強壓驚慌,寬慰道:「尤利尼婭,師哥武藝高強,怎會被這小賊害了,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他說的是摩爾多瓦語,賽戈萊納並不明白。賽戈萊納只道那少女聽到親人去世有些傷心,推人及己,想到老師逝世時自己亦是如此失魂落魄,心中一酸,雙手捧起金花到那叫尤利尼婭的少女跟前:「他死前托我把金花交於你,權且收好了罷。」其實那刺客死時未確指交給誰,他欲取悅這少女,便隨口添了一句想像。 尤利尼婭一見金花,慘呼一聲,當即癱倒在地,捂面嗚咽起來,其情極為慘切。青年怒極,抽出佩劍來指著賽戈萊納鼻尖道:「今日就讓你血債血償!」他一聲令下,身邊三十余人齊齊出劍,殺氣頓起。賽戈萊納看到他們的劍上俱有鋸齒,便知他們與刺客果然是一門之人。盧修馬庫見狀不妙,忙令衛兵上前彈壓。一隊重鎧衛兵撥開人群沖過來,把賽戈萊納護在中間。 青年高舉大劍,奮聲疾呼:「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家齊上,把這蠻子剮成碎片!」眾人轟然回應,盧修馬庫見局面將亂,立刻喝道:「是戰是和,自有大公定奪。你齊奧算個甚麼東西,敢在這裡自作主張,辱駡使者!」齊奧冷笑道:「蘇恰瓦城裡誰不知你盧修馬庫大人是奧斯曼的一條狗,不必繼續吠了。」盧修馬庫大怒,喝令左右把這叫齊奧的青年擒下。 齊奧不待衛兵上前,揮劍直取盧修馬庫脖下要害。盧修馬庫避之不及,眼見劍尖刺入咽喉,突然「鏘」一聲脆響,齊奧發覺自己的劍被另一把鋸齒劍別住。一個寬臉精悍的漢子從盧修馬庫身側閃出,手腕輕晃,一下子把兩劍鋸齒相鉤處抖開,各自撤回。寬臉漢子笑道:「齊奧你性子如此急躁,如何能濟得大事?」齊奧恨恨道:「馬洛德你賣師求榮,如今還有臉面來說這樣的話!」寬臉漢子也不氣惱,悠然道:「咱們斯文托維特派的門內恩怨,自然是要解決。只是如今國事當前,不可讓外人起了小覷我公國之心,師弟你以為然否?」 齊奧知道自己這大師兄劍法高明,遠在自己之上,殿外還有大公的親衛隊虎視眈眈,倘若真打起來,自己這三十幾人只怕十死無生,只得強咽下怒氣,悻悻把劍插回鞘內。那少女握著金花,依舊淚水漣漣,幾名女弟子在一旁勸慰。 賽戈萊納看了不忍,想上去勸幾句,這時一名唱禮官忽然唱道:「摩爾多瓦大公殿下到!」盧修馬庫連忙拽了賽戈萊納到了殿中,諂媚道:「大公殿下已到,您可以上前去了。」賽戈萊納不明就裡,看到一個披著紫袍的耆耋老者緩緩走入殿內。這老者滿面皺紋,灰斑從生,雙目掩在下垂的眼皮下幾乎看不見,需兩位侍女攙扶才能走到座前,如積年老樹——就是摩爾多瓦大公亞曆山德魯了。大公身後還跟隨著一個身穿法袍的男子,這男子已經鬚髮皆白,雙目卻極有精神,而且身材魁梧,骨架奇大,法袍亦難掩他一身健碩肌肉。同為垂垂老者,他卻比大公矍鑠百倍。 賽戈萊納記起卡瓦納修士教的諸般禮節,於是半跪在地,以右手按在左肩,朗聲道:「摩爾多瓦大公殿下,願上帝保佑你。」在場眾人都大感滿意,覺得這土耳其使者雖答的古怪,總算尊重大公,算他知禮。 摩爾多瓦大公一面吁吁喘息,一面舉起手來,欲張口說話,喉嚨卻滾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聲音,仿佛有許多痰氣堵住。盧修馬庫俯耳過去細聽片刻,才起身對賽戈萊納道:「大公說歡迎貴客光臨,請轉致蘇丹陛下萬安。」 賽戈萊納心中大奇,自己何時成了蘇丹的使者,再一轉念,這才想到怕不是這身衣服惹來的。他本意只是揀件最好看的衣服穿,陰錯陽差之下卻被當作使者帶入宮內。他甫入人世,視一切待遇都理所當然,不覺古怪,直到這時才覺察出異樣來。 盧修馬庫又指著大公身旁那白須老者道:「這位是希臘正教的蘇恰瓦大主教約瑟夫。」賽戈萊納略施一禮,大主教冷冷點了一下頭,手持權杖轉去一邊,根本不去理睬他。 按說此時該是使者遞交憑信,賽戈萊納卻大剌剌站在原地,自顧沉思。場面一時冷了起來,盧修馬庫連忙高聲提醒道:「大公殿下問蘇丹陛下可有書信?」賽戈萊納「噢」了一聲,拿出那卷文書,心想你們問我身上有無蘇丹的書信,可沒問我是不是使者。旁邊早有小吏恭敬接過,呈遞上去。盧修馬庫松了口氣,代大公接過文書,解開絲線,裡面寫滿阿拉伯文,末尾還有穆拉德二世的血紅璽印,哪裡有假。 盧修馬庫道:「蘇丹陛下的心意,大公已經盡知。不過茲事體大,大公不敢擅斷,還需詳加揣摩,以免有誤聖意。還請使者稍事休息,明日再予答覆如何?」賽戈萊納暗想:「如此最好。等下我脫下這套衣服,自己走脫了便是,免得惹他們不高興。」他轉目四看,忽然又想:「父親的事情尚沒著落,此地人眾最多,或許能打聽出什麼來也未可知。」 盧修馬庫見他又愣在原地不言不語,故意大聲道:「敢問尊使意下如何?」賽戈萊納決意暫時蒙混一陣再說,便張嘴答道:「悉聽尊便。願天上那一位大能保佑大公,願照明你們心中的眼睛,使你們知道他的恩召有何等指望。」 這本是《聖經以弗所書》中的一句祈辭,然而古蘭經與聖經風格相類,話語相通。賽戈萊納雖口稱上帝,可在場之人先入為主,聽在耳裡句句都是讚頌真主之辭,都有些難堪。那大個子主教更是面露不快,法杖一頓,轉身離去了。 短短一柱蠟燭的時間,大公已然闒頓不堪,沖賽戈萊納略微點了點頭,仍由兩名侍女攙扶著離開。盧修馬庫唯恐殿中還有人要尋賽戈萊納的麻煩,先一步上前道:「住所已經給您備好了,待我親自引您去歇息。」 於是二人在衛兵簇擁之下離開主廳,沿著一條花園小道朝後殿而去。那斯文托維特派一干人眾雖欲尋仇,奈何馬洛德緊隨盧修馬庫之後,片刻不離,只得目送他們離去。路上賽戈萊納忽然想到那少女模樣,便問道:「那些胸前綴著金花的,究竟是什麼人?」盧修馬庫陪笑道:「不過是些蘇恰瓦城內的紈絝青年混鬧罷了,尊使不必擔心。」馬洛德在身後忽插話道:「執事此言差矣,我斯文托維特派如今雖有些不肖,也不至於如此不堪。」 盧修馬庫看了他一眼,並不喝叱,只淡淡說:「尊使累了,不必為這些事勞神。」賽戈萊納只盼多瞭解些那少女的事情,截口道:「不妨,不妨,你來說說看。」盧修馬庫只得把嘴閉上,馬洛德笑道:「這位使者倒是個直爽人。我派的前身,乃是大摩拉維亞國的中興之主斯瓦托普盧克,斯瓦托普盧克征戰之時,常有精銳衛隊栩隨左右,因為數次救主有功,遂被命名為斯文托維特衛士——這斯文托維特本是斯拉夫上古戰神之名,面分四向,胯下白馬,手執劍矛——後來大摩拉維亞國為敵所乘,國祚中斷,斯文托維特衛士護著幼主逃至此地,立地築城,從此開枝散葉,子嗣不絕。『摩爾多瓦』實在就是『北來故人』之意。我們斯文托維特派皆是衛士之後,歷代都作摩爾多瓦大公的近衛,直至今日。那鳶尾金花,就是世代傳承的憑信了。」 賽戈萊納「嗯」了一聲,道:「原來是忠烈之後,無怪能視死如歸,抵抗外侮。」他想的是那被殺的青年刺客,盧修馬庫卻以為他是有意諷刺,連忙解釋道:「這班人自以為庇了祖宗餘蔭,便可以跋扈行事,都是些不知變通、不明大體的死腦筋,尊使不必過於在意。」他看了眼馬洛德,又道:「馬洛德是斯文托維特派這一代的首座弟子,唯有他是個通大勢的明白人。」 馬洛德略一鞠躬,面上無甚表情:「老師方才出事,派內難免人心浮動。假以時日,他們自然能明白我的苦心。」他頓了頓,又說道:「在下有件事,不知當問尊使不當?」賽戈萊納道:「但問不妨。」馬洛德道:「方才見尊使拿出一枚我派的金花,不知是從何處得來的?」賽戈萊納道:「方才我都說了,是個路遇之人將死之時托我帶來蘇恰瓦的。」馬洛德歎道:「那年輕人我卻識得,是我派次席弟子,名叫斯維奇德,亦是我的師弟。我那師弟劍法不差,唯獨性烈如火,一意孤行要去行刺尊使。我苦勸不聽,以致有此殺身之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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