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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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隨從笑嘻嘻地停了手,那使者首領面色陰沉,沖賽戈萊納藏身的草叢叫道:「哪位朋友,出來見見面吧!」原來他早聽到了賽戈萊納那一聲低呼。 賽戈萊納從草叢裡站了起來,大大出乎了使者首領的意料。他先前以為藏身之人是那年輕刺客的黨羽,沒料到卻是個金髮少年。這少年骨瘦如柴,四肢頎長,頭髮蓬亂如鳥巢,身上穿一件極不合身的破爛短褂,腰間懸著把短劍,手裡還拄著根深色木杖,打扮的十分古怪。 首領使者皺了皺眉頭,以為他不過是一個路過的流浪兒,警惕之心大減。他轉頭吩咐兩名手下道:「把那刺客的頭斬下來,一併帶去蘇恰瓦,看他們誰還敢不從!」其中一人應了一聲,揪起年輕人頭髮,拔刀就要去砍。他們驕橫慣了,殺上個兒把人實在是稀鬆平常的小事,即便被人在一旁看到了,也毫不為意。 忽然那金髮少年開口說道:「天主有好生之德,何必傷了他的性命。」他說的是卡瓦納修士慣掛在嘴邊的勸誡之語,不過用的是希臘語。奧斯曼土耳其在巴爾幹地區久有勢力,這話使者們倒也是能聽懂幾分。 當年卡瓦納修士講授地理時,曾給賽戈萊納說過奧斯曼土耳其的淵源。奧斯曼土耳其人本居中亞,後為避蒙古人鋒芒移居歐亞交匯出的安納托利亞,籍著數百年不斷侵襲,如今已經是個橫跨歐、亞的大帝國,奉伊斯蘭為國教,勢力遍及近東、巴爾幹、黑海一帶,無人敢擢其鋒。他是羅馬公教的人,敘述中自然對穆斯林國家帶了幾絲敵意與偏見,視其為事魔之國,無時無刻不意圖染指歐羅巴,以致多少天主的忠貞信徒都埋骨近東。修士提醒賽戈萊納他日見了土耳其人,萬萬小心。賽戈萊納對上帝信仰堅定,也無形中對那些回教分子頗多怨憎。此地甫一見真正的土耳其人,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 使者首領道:「這世間唯有一尊大神,違了他的意志,就要以血抵償。」賽戈萊納道:「馬可福音曰:要愛惜每一滴人類的血。你年紀好大,竟然不知道麼?」這兩個人一個奉古蘭經為圭臬,一個唯聖經字句是從,完全是雞同鴨講。 一人道:「何必多說,把他也一併幹掉就是。反正是個異教的小狗,多殺一個,安拉在天必也首肯。」首領使者懶得再跟賽戈萊納囉嗦,點頭同意。那人走上前去,拔刀要砍,賽戈萊納初次對敵,有些害怕,下意識地用雙掌在他胸前一推。只聽「喀喇」一聲,那人如斷了線的風箏飛出數十步遠,胸膛塌陷,眼見活不成了。 這一下大大出了所有人預料。賽戈萊納自從修習了《箴言》以來,在絕穀經常斷木碎石,卻從來沒在人身上試過,最多與卡瓦納修士口頭印證一下,沒想到這輕輕一推對人類竟然有如斯威力——他在水洞時連岩壁都可擊破,人的肋骨又怎能硬過石頭呢。 首領使者和另外一個隨從勃然變色,紛紛抽出彎刀,大叫大嚷撲將過來。賽戈萊納倒提短劍,與他們乒乒乓乓鬥了起來。 這是賽戈萊納初次與敵接戰,心中興奮與忐忑各占了一半。三個人交手七、八回合,首領使者覺得這少年雖然內力古怪,但劍法上實在高明不到哪裡去,二十招內必可擒下。賽戈萊納也作同感,這把短劍揮舞起來總不甚趁手,幾次憑藉著鬼魅身法才躲過敵人致命一擊。他內力如火,但手底的招式差強人意,只因在絕谷之底時卡瓦納修士動彈不得,於招法一道只能言傳,難以身教,自然不好有成就。 他打得有些氣悶,索性忽然跳起,雙腿連環朝兩人踢去,趁對方攻勢一滯時,把短劍遠遠丟開,改以肉掌對敵。首領使者見賽戈萊納忽然棄械,以為對方已經放棄,毫不客氣地揮刀劈來。不料這招還沒使老,賽戈萊納雙掌已經從刀鋒兩側一合,把彎刀硬生生接住。這新月彎刀如同鑄進了崔嵬巨石之內,紋絲不動,無論如何用力卻再難拔出。隨從見首領受制,正欲搭救,賽戈萊納的右腳已然反踢面門,可憐那隨從被暗含了《箴言》內勁的腳法連連踢中,身體發出悶悶的數聲碎裂,然後一聲不吭僕到在路邊草叢,再無半點氣息。 首領使者大驚,當下連刀也不要了,轉身沖幾步開外的馬匹沖去。賽戈萊納拿起彎刀,朝他後心擲去。這一擲舉輕若重,貫注了希氏武典的上乘心法,那彎刀如同飛箭一般直直而去,「噗嗤」一聲,半輪刀刃割入首領使者後背極深,只留了刀柄掛在外面。首領使者乘著衝勁又多走了幾步,快到馬匹前才撲通一頭栽到,一動不動。 賽戈萊納初次出手,便斃敵三人,可謂大獲全勝。倘若卡瓦納修士在側,必然要規勸幾句人命寶貴云云。只是一則對方也是亡命之徒,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二則賽戈萊納自己還是孩童心性,手中既有能力,總忍不住要試上一試。 卻說他既大敗土耳其使者,走過去俯身看了年輕刺客。那年輕人橫躺在路邊,身上三條傷口血流潺潺,已經在身下聚成一汪血潭,看著叫人觸目驚心。賽戈萊納手中不曾有草藥,先撕下自己衣服給年輕人裹上去,去土耳其使者身上摸了一回,找到幾瓶能止血的藥膏。只是他傷口實在太寬太深,血流奔湧,衣服早被濡透,藥膏一敷上去立刻就被衝開。 刺客勉力睜開眼睛,用手抓住賽戈萊納手臂大力喘息,一張嘴卻鮮血倒湧,說出來的話含混不清。賽戈萊納聽不懂摩爾多瓦語,急切大聲道:「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刺客又伸出手指,指了指胸前的鳶尾花,口稱蘇恰瓦。賽戈萊納道:「你是說,讓我帶這朵金花去蘇恰瓦,交給你的親人麼?」他連說帶比劃,年輕人微微點了點頭,眼神開始黯淡起來。賽戈萊納急道:「可交給誰呢?他姓甚名誰?住在何處?」話未問完,他突覺臂彎一沉,這刺客頭歪去一邊,已然氣絕身亡。 賽戈萊納沒奈何,只得放開屍身。他摘下死者胸前的鳶尾花,發現這花是純金打造,蕊柱分明,十分精緻,不由自言自語道:「老師對我講,東歐多義士。昔日匈牙利王歸化聖教,悍拒蒙古,傳為一時美談。不意這山中,竟也有這等不畏強暴的義士!」他恭恭敬敬沖屍體鞠了一躬,把金花揣入懷中,忽然又覺得有些不妥。 他此時上衣已經撕去了半邊給刺客止血,褲子更是破爛不堪,活脫脫就是一塊污布。本來他一人在山中,並不覺得如何難看,但跟眼前這四位死者相比,尤其被那朵鳶尾金花一襯,更顯寒磣的緊了。 刺客的衣服已經被血弄污,賽戈萊納去那三個土耳其人身上找了一圈。他見首領使者的衣襟繡著銀線,袖口還綴著幾粒貓眼寶石,靠近衣領處還掛著一個小巧繩穗,穗底成結,異香撲鼻,大是有趣。他並不知這使者來歷,只覺得這身衣著實在好看,就扒了下來套在自己身上。賽戈萊納個頭很高,首領使者這套衣服穿起來剛剛合身,只是有些肥大。他摸了摸自己的蓬亂金髮,又從首領使者頭上把盤好的半灰頭巾摘下來,壓在自己頭頂。 那坐騎只認衣服不認人,見賽戈萊納披起阿拉伯長袍,戴上頭巾,便主動湊過來噴著鼻息親熱。賽戈萊納跟它逗弄片刻,就去翻弄行李。馬匹背上包裹裡無論食物、飲水還是旅行器具一應俱全,還有一卷拿絲線捆好的文書,外表是深藍絲綢面兒,封口處還寫了一行曲裡拐彎的阿拉伯文,只是看不懂。 他見沒什麼好玩的,便把行李按原樣裝好,回轉過去把青年刺客就地掩埋,把他的佩劍插在墳前全當記號,禱告了一番,也不理那三個曝屍荒野的土耳其人,跳上馬匹逕自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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