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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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日,大車行至巴拉涅什特山的科德雷尼斯波山口,這裡是瓦拉幾亞與摩爾多瓦公國的天然界線,綿延數百里,險峻異常,只有幾個山口可以通行。翻過此山,便能進入摩爾多瓦地界,再順錫雷特河一路南下,便可直到蘇恰瓦。 大車一路沿著山路徐徐盤行。科德雷尼斯波山口的兩翼群峰參差不齊,如驚濤拍岸,有叢叢亂雲穿鑿其空,陸巒超壑。教人大開眼界的是,高山之上竟有無數涓涓細流,在跌宕起伏的峰巒與叢叢櫸樹之間爬梳而過,七折八彎,流成縱橫交錯的條條穀壑,加之山勢起伏不定,直壁連雲,與層層灌樹構成一團繁複精緻的黛綠圖案,直如阿拉伯絨毯,使人望之迷亂。 這條山路蜿蜒曲折,左側立起千仞岩壁,右側卻是條深不可逾的河澗,遠遠可聽得滔滔水聲,兩下落差少說也有百五十丈。卡瓦納修士緊握韁繩,勒著騾馬,只許大車徐行。任憑他武功再高,在這種路上也不得不小心從事,一個不慎,就有可能墜下山澗去。 杜蘭德的傷勢已經恢復了四、五成,此時他緊靠著賽戈萊納,雙目微閉。與其說是養神,倒不如說看管著這野孩子,免得他一時玩性大起,弄出什麼意外。 大車隆隆而行,路面顛簸不已,不時有石子被車輪迸飛。布郎德諾躺在車上已經數日,百般無聊,於是勉強抬起頭,隨口道:「修士您到了蘇恰瓦,之後有什麼打算?」 卡瓦納修士抖抖韁繩,哈哈一笑道:「游方之人,四海為家,本無所謂目的。摩爾多瓦是希臘教派的領區,我把你們送到蘇恰瓦,便從多瑙河回去了。」杜蘭德知道羅馬公教素與希臘東正教不合,旗下眾人老死不相往來,這一次卡瓦納修士肯涉足東正教區護送自己,已經是天大的面子,於是連忙截口道:「不如修士與我們同回法蘭西,這時節正是用人之際,有我向上峰舉薦,修士可以一展壯志。」卡瓦納修士早已猜中他們與法國皇室的淵源,一揚馬鞭,長長歎道:「教廷意見紛攘,一派援法、一派通英,哪裡輪到我們這些托缽僧決定。只可憐百姓罹此兵禍,不知何日才是個盡頭。」 正說間,突然不知何處飛來兩塊飛石,來勢又准又狠,卡瓦納修士剛剛覺察到破風之聲,車後那兩匹駿馬的臀部已然中石。馬匹猝然受驚,雙雙抬起前蹄一聲長鳴,開始朝前發足狂奔。它們本來是拴在車後,這一奔不要緊,連帶著那兩匹拉轅的騾馬也驚慌不安,車子被這四匹畜生拉扯的東倒西歪,越轉越快,眼見就有傾覆的危險。 卡瓦納修士當機立斷,把韁繩飛快地塞到杜蘭德手中,喝道:「拿好!」然後一拍車轅,整個人如一頭巨鳥飛了起來,三兩跳就躍上了狂奔的兩匹坐騎,雙腿站在兩鞍之間,任憑下盤如何顛簸,依然穩如阿爾卑斯山。他知道此時馬匹倘若陡然收步,後面車子就會撞來,最後仍免不了是個車翻人死的結局,於是暗暗運起玄功,伸開雙掌,分別籠住兩個馬頭,兩道勁氣貫注而入。 須知畜生雖不懂人言,卻也有七情六感,任憑它如何發瘋,只消主人輕撫鬃頸,往往就平復下來,這是心有所感的緣故。卡瓦納修士所練的是聖門正宗,氣勁寬和柔慈,正如主人悉心呵護一般,這兩匹畜生受了他的內勁掃過,驚懼立時少減,蹄子放緩下來。 這時突然又有三枚石子飛來,兩枚分取雙馬,一枚直奔卡瓦納修士後心而去。杜蘭德叫聲小心,卡瓦納修士猛一後仰,石子堪堪擦著鼻尖飛過。那兩匹畜生剛定了心神,此時又中一記,不由得又開始狂奔起來。大車在其後「咣咣」搖擺不定,一側車輪數次滾出崖邊,虧著杜蘭德控住籠頭才勉強回來,驚險萬分。 這時又有石子連連飛出,卡瓦納修士大袖一卷,使一招「參孫貪天」把石子全捲入袖中。他情知若不找出發石之人,便會處處受制,扭頭大叫一聲:「斷韁繩!」杜蘭德如夢初醒,伸手拔劍,才想起佩劍尚在行囊之中,他雙手緊扣韁繩,騰不出空。正在危急之時,一聲尖利哨音突然響過,賽戈萊納「唰」地飛過車轅,寒光一閃,韁繩立斷,旋即跳回車上,前後不過一瞬之間。 杜蘭德又驚又喜,想不到賽戈萊納在緊要關頭竟能領會意思,救下大車。前面二馬沒了大車牽繫,愈加奔如烈火。在這崎嶇山路之間收不住蹄,前方陡然一個急轉,它們霎時四蹄踏空,竟飛出崖邊數丈,劃出一道弧線跌入深谷。兩頭騾子被驚馬韁繩絆住,本已收住蹄子,也硬生生被一發扯了下去。只聽山澗間傳來數縷嘶鳴,隨即寂靜無聲。 卡瓦納修士早跳下馬背,雙臂架住車轅,使出對付阿爾帕德大王時的「掃羅回頭」,把車子去勢帶去一旁,免得一頭沖下去。只見大車在路上滴溜溜轉了數圈不停,掀起無數煙塵,一直轉到崖邊,方才停住,半個車身懸在外面,搖搖欲墜。 杜蘭德急忙橫抱布朗德諾,抓起行囊跳離大車,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卡瓦納修士收住招式,面色泛紅,頭頂熱氣騰騰,可見剛才耗力甚钜。他與杜蘭德對視一眼,兩人都是一陣悚然後怕。只有賽戈萊納在一旁笑嘻嘻,渾然不知兇險,還以為是什麼有趣的遊戲。 忽然頭頂傳一個人聲道:「不愧是教廷弟子,這一手力阻千斤的手段著實厲害,佩服佩服。」兩個人急視去,看到來路上站著一位錦袍男子,這男子三十餘歲,膚色白皙,一頭油亮卷髮高高翹起,十分輕佻,唇邊兩撇鬍鬚修剪的十分齊整,腰間懸一把綴著寶石的細身劍,儼然是哪家貴胄的公子哥兒。他說的是法語,流利純正,縱然是杜蘭德亦聽不出任何破綻。 這錦袍男子道:「适才小可隨手丟些石子玩耍,不想驚擾了幾位車駕,實在是心中有愧。」言罷右手橫胸,優雅地鞠了一躬。杜蘭德與卡瓦納俱是一驚,看這男子相貌浮誇,想不到手底竟然如此之硬。剛才那石子又准又狠,非內家高手不能為之。杜蘭德猛然瞥見他披風上繡有一隻側身橫面的棕黃獅子,頭頂還有半頂皇冠,不由駭然道:「你是豹王子!」 錦袍男子面容微訝,用手捏捏鬍鬚,道:「想不到我竟如此有名麼?」忽又展顏笑道:「爵爺你是法王衛士,認出我來也不足奇,說不定你我在某次舞會還有一面之緣哩。」卡瓦納修士悄悄問杜蘭德:「莫非他就是那個『弑父者』奧斯特豪特?」杜蘭德鄙夷道:「不錯!」眼神愈加淩厲。 這奧斯特豪特本是英格蘭一代名將黑太子之後,是黑太子兒子理查二世與一蘇格蘭少女私生所生,因此不能入嗣皇室譜系。理查二世給他封了個王子的虛銜,卻無封邑;英格蘭皇室紋章本為三頭側身橫面獅,他只得用一頭。奧斯特豪特樂得終日遊蕩歐羅巴各處,與各路高手切磋武學。他原是個不世出的劍術奇才,曾在五十招內迫得漢薩同盟七十二都市衛隊總長霍亨棄劍認輸;又在西班牙連斬十二名阿拉伯巨盜,名震西歐。其人狡詐機變,生性風流,他所佩紋章中的獅子畫得很像母豹,母豹乃淫欲奸猾之征,於是歐洲武林送了他一個外號叫「豹王子」。 後來理查二世與表弟亨利波林布魯克互起齟齬,奧斯特豪特不知何故站到了叔父這邊。一番爭鼎之下,理查二世大失所勢,竟被自己這私生子親手殺于蘭開夏郡。亨利波林布魯克即位為亨利四世,遂有蘭開夏王朝——因此奧斯特豪特又得了個渾名叫「弑父者」。 有了這層關係,奧斯特豪特之與英王,向來聽調不聽宣,如閑雲野鶴,來去自由。他在英法戰爭中曾幾次出手,斬上將之頭如探囊取物,法人無不大感頭疼。此時他竟出現在科德雷尼斯波,顯然又是應英王之請,其意圖昭然若揭。 杜蘭德上前一步,大聲道:「豹王子屈尊來此,也是為了《箴言》吧?」奧斯特豪特拍拍巴掌,大笑道:「不愧是騎士中的楷模,說話好生痛快。不錯不錯!我正是為此而來。」杜蘭德道:「那冒充烏基爾山賊的大王,想來也是你的手下!」奧斯特豪特聳聳肩,不屑道:「他們只是英王麾下一批不成器的奴才,本王子可不會與他們為伍。不過若非那些奴才在菲蘭尼亞截獲你們,我倒也不易追蹤到此哩。」 杜蘭德道:「既然王子殿下知我來歷,便該知道我寧願戰死,《箴言》是不會交出來的。」奧斯特豪特略一點頭,贊道:「我知閣下有騎士之風,亦不會勸閣下投降,平白辱沒了名聲。待我等下取了你們性命,拿回《箴言》之後,會親手把事蹟譜成如同《貝奧武甫》那般詩歌,交給吟游詩人去各國宣揚你等忠貞,流芳千古,豈不美哉?」這幾句話說的極客氣,又傲慢之極,言談間仿佛已視《箴言》為囊中之物。卡瓦納修士截口道:「王子殿下,彼此皆是篤信天主之人,何須輕言殺伐呢?十誡有云:不可奪人財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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