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九


  過了約莫一根蠟燭的光景,卡瓦納修士手掌忽撤。杜蘭德長籲一口氣,渾身氣息流傳無礙,說不出地受用。他緩緩睜開眼睛,深知此番治療耗費卡瓦納修士心神不少,倘若沒有修士義施援手,自己就算活得性命,只怕也會落得終身殘疾。他念及至此,大為感激,單腿跪地要謝救命之恩。卡瓦納修士一聲「不必」,伸手攙住,杜蘭德覺得一陣柔和內力將自己托起,竟然跪不下去。

  卡瓦納修士道:「爵爺有傷在身,這禮還是免了罷。」杜蘭德子爵又是感激,又是慚愧:「此番若非修士相助,我等一干人都要斷送在這普魯特河畔了。」卡瓦納修士又道:「我适才只能平復你體內劇亂,卻無法使四液平衡歸位。爵爺四十天內不可移動,每日調息,良加療養,才能恢復如初,不留後患。」

  杜蘭德急道:「多謝修士好意,但我身負重任,不可耽誤。」卡瓦納修士道:「莫非是那英格蘭人口中的《雙蛇箴言》麼?」杜蘭德面露為難之色,他沉默一陣,緩緩抬頭道:「對救命恩人不敢亂言,希波克拉底的《雙蛇箴言》就在我身上。我的職責是把它送去蘇恰瓦一位大人手中,此關乎法蘭西國運,茲事體大,還望見諒。」

  卡瓦納修士渾身一震:「果然是那一本書,它竟現世了?」杜蘭德道:「正是。」隨即閉上嘴,似乎不願多提。卡瓦納修士壓下心中驚異,道:「我曾聽僧團中的長老提及,說古希臘曾有一位絕世名醫希波克拉底,此人學究天人,智慧海深,于醫道與武道都極有創見。他縱橫希臘六十餘年,敗敵無數,也活人無數。後來希波克拉底臨終之時,把一生心得寫入《箴言》一書。他慣用的兵器乃是一根雙蛇之杖,於是後人又將《箴言》一書稱為《雙蛇箴言》。」杜蘭德不置可否,卻凝神聽著。卡瓦納修士又道:「如今刊行於世的《箴言》,只是醫典,記錄了希氏在醫道上的見識。殊不知此書既名雙蛇,自然就有兩本,一本談醫,一本論武。後一本書知情者極少,據說薩拉丁大帝曾有幸親見,此後便不知所蹤。倘若在下推斷無錯,爵爺你身上的便是這本記載了希氏武學的《雙蛇箴言》的武典了。」

  杜拉德見他侃侃而談,不由警惕心大起,試探道:「修士您卻知之甚詳。」卡瓦納修士笑道:「歐羅巴舉洲之地,唯有教會藏書最豐,我又好讀,知道這些掌故也不足為奇。」他見杜拉德起了戒心,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肅然道:「爵爺不必疑懼。希波克拉底雖是先賢大哲,可他信奉希臘舊神,於我道而言,實是拜偶像者。聖經所蘊所藏,已經受用不盡,又怎會去捨本逐末去修煉這種異端之術。」

  杜拉德面色少霽,其實假如卡瓦納修士想動手搶奪,他絲毫還手之力也無。卡瓦納修士本想問他那些冒牌山賊究竟是什麼來歷,見他一涉到《箴言》一事就敏感非常,便閉上了嘴,伸出手去捏他手腕、肩胛與心臟,觀察一陣血液流動,鄭重告誡道:「爵爺你受傷實重,如果再像今天這樣與人動手,四液必會自周身星命點一起湧出,肆意奔流,禍及心臟獅子宮——屆時除非聖子複臨,否則必有一死。」杜蘭德以手按胸,慨然道:「若不能完成誓願,雖生猶恥。」

  卡瓦納修士歎道:「如今謹守騎士美德如爵爺者,實在太少,令在下十分感佩。」他少頓了頓,又道:「普天之下,信主者俱是兄弟。今天能無意中救得爵爺,一定是天意昭然。如果爵爺不嫌棄,我願護送爵爺一段路程到蘇恰瓦,你看如何?」

  杜蘭德大喜過望,又要跪拜稱謝。卡瓦納修士上前一把托住,緩聲道:「何必稱謝,我主慈悲,一定護持正念信徒的。」二人言罷雙雙跪倒,向天默祈。祈禱既畢,杜蘭德又向卡瓦納修士說了賽戈萊納的遭遇,修士沉吟片刻,實在想不起何人曾在那荒山之中築起這等恢弘的城堡,最後搖頭道:「在下不知。不過托缽僧團的修士游乞天下,耳目眾多。待我把爵爺送到蘇恰瓦,再去僧團請長老詢問,必有所得。」他又望了眼賽戈萊納:「想不到這孩子竟然有這等遭遇,真叫人唏噓不已。爵爺這一義舉,等若拯救這幼小靈魂於水火,否則他像禽獸般地了此一生,空使靈魂墮落!」

  不多時,布郎德諾已經包紮完成,渾身密密麻麻纏得都是白布,動彈不得,只能擱在一戶人家的木床之上。商隊的人在村裡四下搜尋,發現菲蘭尼亞村的村民都被鎖在村口數口地窖之內,再晚發覺一陣,恐怕會全員窒息,無一倖免。這些村民聽說那些兇神惡煞被卡瓦納修士逐走,無不對他敬若神明。

  當夜他們便在菲蘭尼亞村中暫歇。村民大難得脫,紛紛捧出山羊奶酪、麥酒、藍莓幹、蒔蘿幹腸、醃漬哲羅魚、抹了蜂蜜的烤鹿肉等珍藏的飲食與商旅同饗,載歌載舞,其樂融融。卡瓦納修士是苦修之人,不飲酒也不食肉,便趁著聚會的當兒,給村民們作了一番佈道。講到興酣處,台下有人僕倒啼哭,亦有人悄悄找到修士,希望能作告解。賽戈萊納見如此熱鬧,興奮難抑,躍入場中學著別人模樣起舞,博得陣陣叫好。哨音不時響起,比樂師的七弦琴更具魅力。

  杜蘭德身上帶傷,不能多吃,只斜倚著門邊,端了碗摻著奶油與橄欖的濃湯,慢慢啜著。這時隆柯尼披著長袍走到他身前,俯身關切問道:「爵爺身子可好些了?」杜蘭德略一點頭:「已沒什麼大礙。」隆柯尼道:「我等明日就得上路,我已吩咐他們給爵爺留下大車一輛,騾馬兩頭,您去蘇恰瓦一路上也能舒服些。」杜蘭德瞥了他一眼,怔道:「無功不受祿,我這一路受你饋贈不少,怎能再收呢?」隆柯尼連忙道:「爵爺今天義拒山賊,這些我們都是看在眼裡的,這點東西不足以謝爵爺大恩。只盼日後有機會再與爵爺相見,屆時再報答不遲。」他又道:「卡瓦納修士身懷絕技,有他陪爵爺,必定無虞。」杜蘭德咽下一口湯,擊節歎道:「見了修士武藝,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隆柯尼看了眼兀自瘋舞的賽戈萊納,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再三猶豫方才道:「爵爺,如果你覺得一路麻煩,我可將賽戈萊納少爺帶在身邊。待我去莫斯科公國清完貨,會把他帶去威尼斯。那裡賢師不少,只要良加教育,定是個可造之材。」他對這孩子確實喜愛,杜蘭德此去蘇恰瓦兇險不小,倘有個不測,賽戈萊納還有個著落。這番意思苦於不好明說,只得委婉道來。杜蘭德看破這老商人的意思,淡淡道:「我已許了無名夫人,要把這孩子扶持長大,還是跟著我方便些。你們做生意的整日奔波,也不必添這個累贅了。」

  隆柯尼見杜蘭德意已決,也不再堅持,又寒暄了幾句傷勢,便轉身離去。杜蘭德放下湯碗,轉頭去看,屋內漆黑一片,布郎諾德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他眉頭愁鬱漸濃,暗歎一聲,不知是內傷之故還是別有憂慮。

  這場聚餐直鬧至半夜,人們方才紛紛散去。次日一早,隆柯尼等威尼斯商人辭了杜蘭德,匆匆上路。杜蘭德又多歇了半日,由卡瓦納修士運功助他又調息了一番,這才駕著大車離開了菲蘭尼亞。

  托缽僧本來講究以雙腳行走,方顯苦修誠意。可眼下布郎諾德動彈不得,杜蘭德需要運功調整,賽戈萊納野性難馴,卡瓦納修士也只能事急從權,臨時作起車夫來。子爵主僕的兩隻坐騎不願與騾馬為伍,於是都拴在大車後面,遠遠跟著,倒也自得其樂。

  從菲蘭尼亞向東是伯利茲平原,多有丘陵與原野,道路平坦,加上卡瓦納修士馭術高超,大車這一路上走的十分平穩。此時已近深秋,兩側櫟樹不住後退,不時有金黃色落葉簌簌落在車邊,頗有些蕭索之意。極目望去,不曾見半戶人家,唯見大雁一行行飛過碧空,鳴聲清越。

  大車緊沿普魯特河一路奔南而去,行了三、四日光景。眼見即將進入摩爾多瓦公國境內,路上行人漸多起來,還有幾處瓦拉幾亞人設下的路卡。奧斯曼帝國即將對君士坦丁堡用兵,東歐諸國皆惶恐不安,盤查也嚴格起來,生怕土耳其間諜混入。好在憑著杜拉德的子爵身份,他們一行倒沒受什麼為難。

  杜拉德經過這幾天的調養,氣色逐漸好轉,布朗諾德也勉強可以支起身子罵幾句粗話。賽戈萊納這段時間與卡萊納修士混的極熟,總不離他左右,語調裡於是又摻了些拉丁腔。卡萊納修士也頗喜這少年一派天真,渾如璞玉,總說這靈魂未經俗世污染,實在難得,常教他些聖經句子。賽戈萊納雖不明其意,鸚鵡學舌卻毫不費難。卡瓦納修士明白「經讀百遍,其意自現」的道理,倒也不急著給他解釋其中微言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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