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兩京十五日 | 上頁 下頁
一八四


  朱瞻基索性冷笑道:「我已問過富陽侯,王錦湖不是蘇州人,而是宣府鄉貫,她也根本不認識你!你跟她的那一套故事,根本就是杜撰的!」

  蘇荊溪輕輕歎了口氣:「那是個苦命的姑娘,但我們確實素昧平生。」

  朱瞻基道:「這一件事不成立,你的其他說辭自然也不攻自破。郭純之與張泉確實有書信來往,張泉確實給了富陽侯四逆回陽湯的方子,富陽侯確實因為爬灰害死了自己兒媳婦。可這三件事之間,根本沒有一點關係!就連那四逆回陽湯,跟漢王所獻的續命奇方都全然不同!根本就是你拼湊到一塊的無恥讕言!」

  「這故事,可不完全是我編的。」蘇荊溪似笑非笑。

  朱瞻基怔了怔,才意識到她是什麼意思。蘇荊溪確實沒說過,她只是偷偷把張泉寫給阮安的那封書信,加了一個詩稿信皮,然後在送來的藥包外面,同樣包了一張,僅此而已。剩下的線索串聯,皆是出自朱瞻基自己的腦補。

  「蘇大夫你真是好手段!」朱瞻基恨恨道,「不著一詞,不留一跡,讓朕自以為窺見秘辛,其實全是你在幕後暗中操弄。」

  現在回過頭想。這一路上蘇荊溪看似寡言少語,安守本分,可每次交談,她要麼隱晦提醒,要麼巧妙暗示,不動聲色地引導著其他幾個人。朱瞻基之所以會相信這個漏洞百出的故事,乃是因為蘇荊溪從一開始便在潛移默化地誤導他。

  一股寒氣自朱瞻基胸中升起。她對人心把握得太精微了,如羚羊掛角,了無痕跡。除了吳定緣稍起過疑心,其他兩人竟全無覺察。蘇荊溪就好似一隻蜘蛛,極有耐心地編織著網線,慢慢將人引入彀中。

  「我從去年便一直盯著張泉在京城的舉動。當我得知他送了個藥方給富陽侯之後,略做挖掘,便挖出了富陽侯府這段醜聞。本來我也沒想好該怎麼用,沒想到陛下你給了我一個機會,我便設法讓它與漢王的續命奇方掛上了鉤。」

  「那漢王的續命奇方到底從哪裡來的?」

  「民女不知。」

  「總之兩個方子之間,根本毫無關聯對吧?」

  「當一個人心中先存定見,他往往只會相信與定見相符之事。」蘇荊溪道,「我只消在陛下心中先植下定見,在幾個關鍵之處略做扭轉,陛下自然會將剩下的故事自行補白。這件事,並不是很難。」

  朱瞻基有些惱羞成怒,可又不得不承認,蘇荊溪說得半點不錯。

  其實從一開始,這故事就是有漏洞的。可偏偏太子是在從南京逃亡至京城的路上,自顧不暇,遑論驗證。這一點因素,顯然也被蘇荊溪算到了。

  「不對,你嫁給郭純之的兒子郭芝閔,是這故事的關鍵一環。可在南京出事之前,我根本不認識你,更不會把你牽連進來!」朱瞻基忽然意識到另外一種可能,「難道……你早知道要出事?你也參與了兩京之謀?」

  「我若參與了那個陰謀,又怎麼會輔佐陛下你回京?」蘇荊溪的語氣有些無奈,「當然,若說我一無所知,也不儘然。我一直在搜集京城的各種消息,隱約覺察到有這麼一個大陰謀。我接近郭芝閔,是想要一探究竟,可惜動作太緩,才摸到一個邊,陰謀便已發動。我不及退走,反被吳定緣捉去。」

  朱瞻基微微松了一口氣,可他一聽到這名字,複又沉聲道:「那吳定緣呢?他也是你手裡的一枚棋子?」他的語氣頗為怪異,一方面是憤慨,另一方面卻隱隱混有莫名的忌妒。

  蘇荊溪聽到這個名字,不由得冷冷道:「陛下你還好意思問。若不是我提示定緣去拿洪武、永樂的神主牌位,他早被張泉坑死了。」

  「不要轉移話題,你與他私訂終身,是不是也有什麼用意?」

  蘇荊溪端詳著朱瞻基的面孔,忽然笑了:「陛下你果然和別的皇帝不太一樣。都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在關心一個無關之人的情愛之事。」

  「什麼無關之人!你可是朕讓給……」朱瞻基突然強行掐斷自己的話,「……對,你說得對,那是個無關之人,與我們都無關。」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組織起語言來:「你如此煞費苦心地陷害我舅舅,到底是為什麼!」

  「自然是為了報仇。」蘇荊溪說到這裡,雙眸一閃,「陛下夤夜至此,難道不是因為已經查知原因了嗎?」

  朱瞻基一瞬間顯露出的表情不是憤懣,而是惶然躲閃,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之事。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根本發不出聲音。蘇荊溪道:「我是不是不必回答了?」

  石幾筵前,一片死寂。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如墨的黑暗中傳出來:

  「說出來吧,我也想聽聽。」

  朱瞻基和蘇荊溪俱是一驚,同時轉頭看去,卻見一個瘦高漢子從一棵大柏樹後轉出來,表情無怒無喜。他的右臂軟軟垂下,一身塵土,一看就是長途奔波未停。

  兩人一見是他,同時流露出極複雜的眼神:有意外,有欣喜,有擔憂,也有憤怒。

  「你不是離開京城了嗎?」他們異口同聲。

  吳定緣露出淡淡的笑意,不知是自嘲還是嘲笑他們:「老天爺若真有心思,半個月前就該讓我在扇骨台轉身走掉,便不會牽扯到今天了。天下雖大,偏偏只有你們兩個,讓我無法置身事外啊。」

  吳定緣緩緩走到石幾筵前,先是矮下身子,伸出左手從蠟燭下托起一條白綾,上頭用娟秀的墨字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另外一條白綾之上則是另外一個名字。他看了一陣,忽然有所觸動,仰起頭向斜上方望去。

  搖曳的燭光,映出石幾筵後一片穹廬樣的巨大陰影,幾乎與天壽主峰融為一體。

  這是一座圓形封土小山,外束城堞,內置宇牆,謂之寶城——永樂皇帝與徐皇后安眠的玄宮,即在封土山下。寶城的正面,拔地而起一棟方形歇山頂的明樓,重簷斗拱,四面券門,樓頂鋪滿黃筒長瓦,一條華帶木榜額寫著兩個鬥大金字:「長陵」。

  通往永樂墳塚的入口,即在此處。

  火光環伺之下,吳定緣仿佛又回到那間逼仄的教坊司牢房。鐵家真正的仇人,近在咫尺。他今生最大的噩夢,就埋葬在眼前。可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內心居然無比平靜。

  蘇荊溪嘴唇嚅動了兩下,半天方道:「定緣,你本與這件事無關,早早返回南京才是正理,來這裡做什麼?」吳定緣用手指戳了戳太陽穴:「因為荊溪你希望我來啊。」

  「胡說!我何曾……」蘇荊溪說到一半,卻見到吳定緣亮出那幾頁薛濤箋來,一瞬間竟有些失態。

  「若你不想我來,又何必在信裡坦白了所有實情?」

  蘇荊溪惱怒道:「你我此生不會再次相見,我只想著最後給你個交代罷了。你該渡過黃河後才拆開看的。」

  「以荊溪你的眼力,怎麼會料不到我會提前拆看呢?」吳定緣頓了頓,把目光投向另外一邊,「不過我確實沒想到,還能見到另外一個人。」

  朱瞻基冷哼一聲:「你可知道,她從頭到尾,把咱們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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