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兩京十五日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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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洪熙元年六月八日。 吳定緣很久沒有享受過如此懶散的生活了。 之前他是昏迷不醒,這兩天卻是以完全清醒的狀態待在天牢裡。 「天牢」其實是一個俗稱,正式名稱叫作詔獄,歸錦衣衛北鎮撫司掌管,裡面關押的都是欽命罪犯,個個身份顯赫。所以這天牢的諸項設施比尋常牢獄要舒適得多,獄卒態度也不錯——誰知道哪位欽犯不知何時就起複了,都不好得罪。 尤其是天子這次直接下了口諭,要求對這個人犯好生看顧。下面的人自然心領神會,好酒好肉,流水一樣送進去。吳定緣放開肚皮盡情享受,沒事還跟獄卒扔扔骰子,聊聊天,倒是前所未有地輕鬆。至於皇帝會如何處置自己,他根本不去關心。 他這會兒剛吃罷福興樓的醬肘,喝了二兩燒刀子,微微有些倦意,正想靠著牆角眯一會兒。忽然獄卒過來敲敲柵欄,說有訪客來探監。吳定緣一抬頭,看到於謙一臉肅穆地走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個杏黃小卷軸。他正要叫一聲「小杏仁」,於謙卻瞪了他一眼,搶先開口道: 「奉上諭,提欽犯吳定緣,轉行在刑部大獄,著三司議處!」 北鎮撫司的詔獄是天子親管,關也罷,放也罷,皇上一句話。但刑部大獄卻是正經的法獄,犯人進出都需要一套流程,判定罪名需要刑部、大理寺與都察院合議。 吳定緣從詔獄轉到刑部大獄,說明皇上不打算管他了,一切依大明律判決。 這些彎彎繞繞吳定緣都很清楚,畢竟是捕快出身。他也不著惱,沖於謙微微一笑,起身準備戴枷。于謙對獄卒一擺手:「人犯右手已殘,用不著,就這樣吧。」 他帶著吳定緣走出詔獄,沿著皇城夾道一路南下,朝千步廊外的刑部大獄走去。於謙一改尋常的聒噪,全程一言不發,也不回頭看。只有他那頂烏紗帽的長翅不時亂顫,暴露出心緒的不平靜。 說來也怪,往常這條路上戒備森嚴,城頭有固定的哨所,道上有巡兵,可今天他們卻都消失不見了。整條夾道極為安靜,只有他們兩個緩緩走著。 走過一個拐角,於謙忽然站定,頭也不回地說:「你頭還疼嗎?」 「不看見他就不疼。」 「紅玉和你妹妹不用擔心,陛下已經派人去妥善安排。」 吳定緣一點頭:「多謝。我沒什麼別的牽掛了。」 「你……你怎麼就這麼強!」於謙仍舊沒回頭,可明顯是憋不住了,狠狠跺了跺腳,「你哪怕事先跟我商量一下也好,現在鬧成這樣,誰也沒法救你了!」 「有些事,不會因為他是皇上,就可以妥協退讓。我得多謝這頭疼的毛病,時刻提醒著我。」吳定緣仰起頭來,看向高大的紫禁城牆垣,「我無力改變這一切,但總有不諒解的自由。」 「當日是我硬把你拽進這攤亂局,今日又是我把你送到刑部大獄。你想當韓信,我還不想做蕭何呢!吳定緣啊吳定緣,你這個蠢材!你我今日緣盡於此!」 兩人正說著,忽然旁邊傳來門板響動。吳定緣側頭一看,卻見高大的朱牆下方,一輛窄距推車從便門外咯吱咯吱地開進夾道。 這道便門是宮中雜役專用的通道,諸項日常雜貨從這裡運入,垃圾糞土亦從這裡運出。這輛推車上頭擱著四個深寬的大木桶,有淡淡的惡臭散發出來,正是運送宮中糞尿的紫姑車。兩個頭戴斗笠的糞工一人在後扶住車把,一人在前頭牽引。 紫姑車隆隆地開到吳定緣身邊,前頭牽引的糞工一抬笠,露出一張清秀面孔:「掌教,我們來接你啦。」吳定緣一看,居然是昨葉何,後頭推車那位,則是周德文。 這兩人怎麼潛入紫禁城來了?吳定緣吃驚不小,連忙轉頭去看於謙,卻見他依舊背著身子,假裝對身後的事情茫然無知。 昨葉何也不多講,迅速掀開一個糞桶,請吳定緣坐進去。這糞桶圓徑頗長,已經清洗乾淨,他蜷坐進去,剛好能蓋上木蓋。吳定緣這才明白,於謙說的「今日緣盡於此」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小杏仁,看著耿直正派,手段卻污穢得很。他在南京就讓太子躺進過紫姑車,如今故技重施,非讓我也要臭上一遭。吳定緣心裡泛起一陣感動,對於謙這樣的性子來說,敢讓白蓮教混入紫禁城救欽犯,可實在太不容易了。 「喂,我這一走,你豈不是……」 昨葉何低聲道:「掌教你莫問了,于禦史是不可能轉身,更不可能回答的。」吳定緣當即會意。於謙不回答,這就是一樁白蓮教劫人案,若他應上一句,性質便成了內外勾結。這事大家心知肚明,但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 他看了一眼於謙站在夾道中央的背影,蜷身坐進糞桶。當木蓋子蓋住光亮的一瞬,吳定緣忽然覺得不太對勁,以小杏仁的性子,當眾求情是可能的,但他絕對做不出劫奪欽犯的勾當。何況紫禁城何等森嚴,昨葉何等人哪來的神通,能來去自如?夾道兩側的巡軍都去了哪裡? 吳定緣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奇妙的感應,似乎有一雙眼睛在遠處注視著這一切,可惜他現在沒辦法確認。這時於謙背對著他,突然做了一個長揖的姿勢。這輛紫姑車緩緩駛出便門,沿著外甬道向外走去。 它離開紫禁城的整個過程中,確實有一道高高在上的視線,從遠處的敵樓頂端投注下來,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小黑點。直到紫姑車離開,徹底脫離紫禁城,這道視線才收回那座高大的敵樓的頂端。 「你總嫌自己被圈在方寸之地,我又何嘗不是?也罷,你我相熟一場,好歹有一個能逍遙的吧。」皇帝喃喃自語,驀然想起了那只差點放生的「賽子龍」。 「富陽侯和永平公主到了。」門外的小宦官通報。 「讓他們去南廡房等我。」朱瞻基面無表情地說道,然後轉身走下敵樓。 這一任富陽侯李茂芳是個畏縮的中年人,縮在母親永平公主身後不講話。永平公主見到侄兒,臉上雖滿滿都是笑意,可眉宇間卻留著一絲警惕。 之前在京城的事變,她雖不知詳情,卻知道自己的兩位哥哥起了齟齬。皇家無小事,她作為朱家女子,自然有最起碼的政治嗅覺。李家去年八月才被洪熙皇帝嚴懲過,這時候可是不能出錯。 朱瞻基見到兩人,先是寒暄問候,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略過洪熙皇帝與漢王。待鋪墊得差不多了,朱瞻基便問道:「朕的登基大典就在眼前,親臣都會有所封賞。富陽侯你之前被先皇奪了誥券,朕這次叫你來,是看看有沒有機會彌補一下。」 永平公主母子俱是一愣,他們可沒想到朱瞻基這麼好心。 「不過朕不能一登基便盡改舊命,有違孝道,只好變通一下。誥券不發還給你,但可以給你兒子。」 永平公主尷尬地回答:「回陛下,茂芳他膝下只有一子叫李質,去世三年了。」 「哦?」朱瞻基有些驚訝,「難道沒留下什麼兒女嗎?」 「沒有,就連寡居在府的兒媳婦,也在去年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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